高烧如同跗骨之蛆,在昏睡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反复炙烤着林青河。每一次被冻醒或热醒,都伴随着喉咙刀割般的疼痛和骨头缝里渗出的酸软无力。他勉强又灌下些苦涩的草药汁,嚼了几口冷硬的干粮,感觉那火烧火燎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和寒意,以及魂魄深处那持续不断、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痛。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风雪暂歇,但寒风更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林青河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暂时驱散了脑中的昏沉。他换上一身最厚实但依旧单薄的旧棉衣,将那根裂纹遍布、触手只有一丝微弱温意的雷击桃木用布条缠了,牢牢绑在后腰。又将那个装过鸡冠血的小瓷瓶、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陈石灰、一个洗刷干净的小瓷瓶(用于盛接晨露)、以及那柄煞气黯淡的老剪刀,一一揣进怀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本静默的阴德账,和香炉边依旧黯淡的寒阴石。账本没有新的提示,寒阴石也依旧沉寂。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铺门,踏入凛冽的寒风之中。
城西老砖窑在青溪县城外约七八里地,靠近一片起伏的丘陵。早年这里出产青砖,供应县城及周边乡镇,后来不知是土质问题还是别的缘故,窑厂废弃,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和几个深陷地下的废弃窑洞,日久积水,成了深潭。因其位置偏僻,地形复杂,加上早年烧窑难免有工伤事故,渐渐就传出了些不干净的传闻,平日里除了些胆大的孩童或拾荒者,少有人至。
林青河沿着记忆中模糊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空旷的野地,卷起地上的积雪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他走得异常艰难,高烧和魂伤让他的体力流失得飞快,走了不到三里地,就已经气喘如牛,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路旁光秃秃的树干歇息。
越是靠近砖窑旧址,周围的景象越是荒凉。废弃的田垄,倒塌的土墙,偶尔能看到半埋在积雪里的、残破的青色砖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淡淡燃烧物的陈旧气息,与河边的水腥气不同,这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死寂的阴冷。
又挣扎着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地势低洼的区域。几座土黄色的、如同巨大坟包般的废弃窑炉轮廓,在灰暗的天色下隐约可见。窑炉大多半塌,露出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口腔的窑洞。窑炉之间,散落着堆积如山的、碎裂的砖坯和窑渣,被积雪覆盖,形成一个个怪异的凸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偏东位置,有一个面积不小的、黑沉沉的水潭,水面结着薄冰,反射着天光,显得格外幽深冰冷。那应该就是取土过深形成的积水潭,也是爷爷笔记里提到“阴气极重”的核心区域。
林青河在一处较高的土坎后停下,小心地观察。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掠过窑洞和砖堆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空洞回响。他眉心的隐痛,在靠近这片区域后,开始逐渐加剧,虽然不像面对水煞时那般尖锐,却更添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凝视的压抑感。怀中的雷击桃木,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天色。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冬季日短,必须抓紧。他需要先找到“阴煞草”,确认其位置,为明晨采摘晨露做准备。按照笔记,那草应该生长在水潭边。
他定了定神,从土坎后走出,尽量放轻脚步,沿着废墟边缘,朝着水潭的方向迂回靠近。脚下是松软的积雪和破碎的砖瓦,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越靠近水潭,那股阴冷沉滞的感觉越重。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呼吸有些不畅。水潭面积不小,约莫有半个篮球场大,形状不规则,边缘结着灰白色的冰凌。潭水是墨黑色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泡沫,纹丝不动,仿佛一潭死水。潭边是裸露的、被水长期浸泡而呈黑褐色的泥土,以及一些枯死的水生植物残骸。
林青河的目光,仔细扫过水潭边缘每一寸土地。很快,他在水潭西侧,一处背阴的、靠近半塌窑炉阴影的湿泥岸边,发现了目标。
那里生长着一小丛奇特的植物。约莫七八株,高不过半尺,茎秆呈暗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血迹,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扎眼。叶子狭长,边缘是细密尖锐的锯齿,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墨绿色,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霜气。即使在寒冷的冬季,这些草依旧挺立,并未完全枯萎,其中几株的叶片尖端,还凝聚着细小的、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是“阴煞草”!和爷爷笔记描述的一模一样!而且,真的有晨露未散!看来此地阴气之重,连露水都难以被阳气蒸腾。
林青河心中一喜,但随即更加警惕。他注意到,生长“阴煞草”的那片湿泥地,颜色比周围更深,近乎黑色,而且泥地表面光滑异常,寸草不生,只有这一小丛“阴煞草”孤零零地长在那里,显得格外诡异。草丛旁边,似乎还散落着几块颜色更加深暗的、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的碎砖块。
他没有贸然靠近。爷爷笔记警告“触之肌肤溃烂”,而且此草生于阴煞地,说不定有什么古怪。他先远远观察了一下四周,尤其是那潭幽深死寂的黑水,和旁边那座半塌的、张着黑洞洞大口的窑炉。
窑炉的阴影,正好将这片区域笼罩。即使在白天,这里也光线晦暗。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叹息的细微声响,隐隐从窑炉深处传来,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的错觉。水潭方向,则始终死寂一片,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林青河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天色。明晨再来取露,需得快,且要选在日出前后、阴气未散、阳气未升的微妙时刻。现在,他需要先确认退路,并尽量熟悉周围环境。
他缓缓后退几步,打算绕到水潭另一侧看看。刚挪动脚步,脚下却“咔哒”一声,踩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看去,是半截埋在泥土和积雪里的、白色的东西。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浮土。
是一截人的臂骨!已经腐朽发黑,但形状清晰可辨。骨头的一端,还连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浸了血又干涸的碎布。
林青河头皮一麻,立刻松手,警惕地看向四周。这里死过人,而且恐怕不止一个。砖窑工伤,或者……别的?
他想起爷爷笔记里“阴气极重,似有古怪”的评语,和账本“此非孤例”的暗示。难道这砖窑的“阴气”,也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像下河湾的水煞一样,与死亡和怨念有关?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那潭墨黑色的死水中央,似乎有极淡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定睛看去。
水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旁边窑炉狰狞的剪影。刚才那阴影,仿佛只是光线变化引起的错觉。
但林青河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眉心处的隐痛,似乎也随着他注视水面,而有了极其轻微的、一涨一缩的跳动感,仿佛在与水下的什么东西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不对劲。这水潭,绝不简单。恐怕不仅仅是积水而成。
他不敢久留,也不再探寻,记清了“阴煞草”的位置和周围地形,便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片被窑炉阴影和死水潭笼罩的废墟区域。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野地,被凛冽但“干净”的寒风吹拂,他才感觉那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压着的窒息感减轻了些许。但眉心的隐痛和身体的高烧虚弱,依旧折磨着他。
他回头望去,那片废弃砖窑在昏暗的天色下,只剩下模糊的、如同巨兽蹲伏般的轮廓。那黑沉沉的水潭,已然看不见,但那种冰冷的、充满不祥的感觉,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感知里。
明日清晨,他必须再来。在阳气最弱、阴气未散的时分,进入那一片明显不对劲的凶地,采摘那剧毒的“阴煞草”上的晨露。
这无异于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但他别无选择。
他拖着疲惫高烧的身体,慢慢朝着县城的方向挪去。来时走了近一个时辰,回去的路,感觉更加漫长。天色越来越暗,寒风如同催命的符咒。他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考虑是否找个背风处蜷缩一夜时,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两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是灯笼。
一个佝偻的、提着灯笼的干瘦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回城小路的岔口,面朝着他来的方向。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那人脚下很小一片范围,映出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衣角。
林青河心头猛地一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他停下脚步,手悄悄摸向腰后的雷击桃木。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缓缓抬起头。灯笼的光晕上移,照亮了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和一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浑浊、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陈先生!那个在爷爷下葬时,将阴德账塞给他的白事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在这荒郊野外?
陈先生提着灯笼,慢慢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直走到林青河面前三尺处才停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尤其在林青河苍白的脸色、破损的衣角和额头的虚汗上停留了片刻。
“从砖窑回来?”陈先生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
林青河心中警铃大作,强作镇定:“陈先生,这么巧。”
“不巧。”陈先生缓缓摇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砖窑的方向,眼神深邃,“那地方,不是你该去的。至少,不是现在该去。”
“我有事,必须去。”林青河道。
“取‘阴煞草’露?救那渔家小子?”陈先生似乎了然于胸。
林青河没有否认,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陈先生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林老哥的孙子……跟他一样,是个犟种,也是副劳碌命。阴德账,不好接吧?”
林青河沉默。他不知道陈先生到底知道多少,是敌是友。
“你的魂伤,很重。又染了风寒,高烧未退。”陈先生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衣物,看到他糟糕的状态,“这个样子,明天再去,是送死。那潭里的东西,可不像下河湾那没脑子的聚阴煞那么好糊弄。”
“你知道下河湾的事?”林青河心中一凛。
“这青溪县,但凡跟‘阴’、‘煞’沾边的事儿,只要闹出点动静,总有人能知道点风声。”陈先生不置可否,提着灯笼的手微微动了动,光晕晃动,“看在你爷爷面上,跟我来。离这不远,有个地方,能让你暂时缓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也不等林青河回答,提着灯笼,转身朝着小路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方向并非回城,而是通往更偏僻的丘陵深处。
林青河僵在原地,看着陈先生佝偻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只有那点昏黄的灯笼光,在风雪中摇曳,如同指引,也如同诱惑。
跟,还是不跟?
陈先生神秘莫测,敌友难辨。但他一语道破自己的伤势和目的,对下河湾和砖窑似乎也知之甚详。而且,他说得对,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取露,能不能活着走到砖窑都是问题。
也许,爷爷信得过他?也许,他真的有办法?
又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林青河摸了摸怀中冰冷的瓷瓶和桃木钉,感受着身体里燃烧的虚火和魂魄深处撕裂的痛楚。留在这里,风雪和伤势也能要了他的命。
他咬了咬牙,最终,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那点摇曳的、昏黄的灯笼光。
风雪呼啸,很快将两人的足迹掩盖。黑暗重新吞没了小路,只有远处废弃砖窑的方向,那几座如同巨兽蹲伏的窑炉轮廓,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更加阴森诡谲。墨黑色的水潭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咕嘟”声,轻轻响起,又迅速湮灭在无边的死寂与寒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