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终被深沉的暮色吞没。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青溪河上下河湾彻底沉入墨汁般的黑暗。寒风愈发凛冽,带着刺骨的湿气,在荒芜的河滩和芦苇丛中穿梭,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陈老汉的窝棚前,已经布置起一个简陋的祭坛。用几块平整的石头搭成,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祭坛上,三样牺牲——一条还在张口翕动、鳞片湿漉的青鱼,一块肥瘦相间、用红绳系着的五花肉,一只被绑着双脚、羽毛凌乱的大公鸡——并排摆放。旁边是几样时令水果、一小坛浑浊的米酒、两大捆黄纸钱和三束粗长的线香。最显眼的,是陈老汉下午匆匆从县城纸扎铺买来的一艘崭新的、用彩纸和竹篾扎成的乌篷船模型,约莫两只长,静静地放在祭坛最前方,船头对着那幽深的、废弃码头所在的水面。
陈老汉换了身干净些的旧衣,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他老伴则远远站在窝棚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满是恐惧与祈求。他们那个被煞气侵扰的儿子,已经按林青河的吩咐,被送到上游一户相熟的渔家暂住,远离此地。
林青河依旧坐在那个稍远的土坡上,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祭坛和大部分河面,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他怀里揣着桃木钉和老剪刀,手里捏着一张下午新画的、勉强算是完整的“六甲护身符”,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祭坛和那片墨黑色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向子夜挪近。寒意越来越重,空气中那股水腥腐臭的气味,似乎随着夜色加深,也变得浓郁起来。窝棚周围,下午布置的桃枝艾草束在风中轻轻摇晃,贴在墙上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亥时三刻(晚上十一点),陈老汉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用火柴点燃了祭坛上的三束线香。香头亮起,青烟笔直上升一小段,随即被河风吹得歪歪斜斜,朝着水面的方向飘散。
“过往……过往的水中朋友……”陈老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干涩而微弱,他努力提高了音量,按照林青河教的,不卑不亢地开始念诵,“今日……今日在此设祭,备下薄礼,香烛纸钱,三牲果酒,新船一艘……不敢祈求厚赐,只盼……只盼诸位收下这点心意,平息雷霆之怒,莫再侵扰我陈家草棚,保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他一边念,一边将黄纸钱一张张投入祭坛前一个临时挖出的浅坑中,用线香的火苗点燃。纸钱迅速燃烧,化作明黄色的火焰和翻卷的黑灰,被风卷起,星星点点地飘向河面。
接着,他端起那碗米酒,缓缓洒在祭坛前的地面上。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一股浓烈的、与河水腥气截然不同的醇厚气息。他又拿起水果,每样取一点,掰开,同样抛洒在火堆旁。
最后,他捧起那艘崭新的纸船,用颤抖的手,将其放在燃烧的纸钱堆上。彩纸迅速被引燃,竹篾在火中发出噼啪的爆响,整艘纸船在火焰中迅速扭曲、变形、化为灰烬,船形在火光中最后挣扎了一下,彻底消失。
“请收下此船,代步远行……莫再留恋此地……”陈老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不知是恐惧,还是耗费了心力。
祭品一件件焚烧、献祭。火光在漆黑的河滩上跃动,映照着陈老汉苍老惊惶的脸,也映照着不远处那墨色沉沉、寂静流淌的河水。
林青河在土坡上,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他眉心的隐痛,在陈老汉开始祭祀后,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开始加剧,像是有冰冷的针在反复穿刺。他怀里的桃木钉,也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的、间歇性的冰凉震颤。这不是好兆头。
他死死盯着河面,尤其是那废弃码头附近的水域。
起初,水面并无异常。只有夜风掠过泛起的细微涟漪,和远处芦苇的沙沙声。
然而,当陈老汉将最后一件祭品——那条还活着的青鱼——捧起,准备按林青河所说,割断绑绳放生入水,以示“放生”而非“杀生”献祭时——
“咕噜噜……”
一阵极其古怪的、仿佛水下有巨大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废弃码头方向的深水处传来!声音沉闷,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老汉手一抖,青鱼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挣扎。
林青河心头一紧,猛地坐直了身体。
只见那片墨黑色的水面上,毫无征兆地,荡开了一圈比之前大得多的、缓慢而有力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正是那几块黑色条石所在的位置!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涟漪层层扩散,相互碰撞,搅得那片水域波光诡谲。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甜腻的腐败水腥气,如同实质的帷幕,从河面上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纸钱燃烧的烟味和线香的檀木气息!陈老汉窝棚前燃烧的火堆,火光猛地一黯,火苗骤然缩小,颜色也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跳跃不定!
“嗬……”陈老汉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别慌!站稳!继续!”林青河在土坡上厉声喝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出。他知道,这时候退缩,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激怒对方。
陈老汉勉强站稳,哆嗦着手,想去捡地上的鱼。
然而,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圈圈扩散的涟漪中心,水面下,似乎隐隐有微弱的光亮透出!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色的、仿佛浸透了死气的磷光!磷光在水中摇曳、闪烁,勾勒出几团模糊的、不断蠕动变形的巨大阴影轮廓,正是林青河下午“窥”到的那些灰白色怨念团!它们似乎被祭祀吸引,从水底深处上浮,聚集到了水面之下!
紧接着,那点林青河曾“看”到的、位于怨念团中央的、散发恶意的黑色核心所在的位置,水面“咕咚”一声,冒起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浑浊的水泡。水泡破裂,一股更加精纯、更加阴寒的恶意,如同无形的冰锥,猛地刺向岸边的陈老汉,也波及到了远处的林青河!
“啊——!”陈老汉惨叫一声,如遭重击,仰面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林青河也感到眉心剧痛,眼前发黑,怀里的桃木钉疯狂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那黑色核心的恶意,比下午探查时感受到的还要强烈、还要集中!这“聚阴煞”不仅没有被祭祀安抚,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或者……是祭祀的“生机”和“祭品”的气息,进一步刺激了它的贪婪和凶性!它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这些死物祭品!
“不好!”林青河心中警铃大作。这“以祭代镇”的法子,似乎适得其反了!这“聚阴煞”混乱凶戾,根本不懂什么叫“安抚”,只凭本能索取,祭祀反而暴露了陈老汉这个“活祭品”的位置,引来了更直接的攻击!
他必须立刻阻止!否则陈老汉性命难保!
顾不上魂伤和危险,林青河从土坡上一跃而起(动作牵扯伤势,痛得他龇牙咧嘴),连滚爬地冲向河滩,同时右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六甲护身符”,左手则紧握桃木钉。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嘶声念出护身符的配套咒文,虽然气短力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试图引动符中微末的辟邪之力,同时将桃木钉尖锐的一端对准那恶意传来的方向,“邪祟退散!”
他将护身符猛地朝摔倒在地、痛苦挣扎的陈老汉掷去!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陈老汉身上。几乎同时,那股锁定陈老汉的阴寒恶意似乎被阻挡了一下,陈老汉喉中的窒息声稍缓。
但水下的存在被激怒了!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废弃码头处的水面猛地炸开!并非有什么东西跃出水面,而是那墨色的河水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无数灰白色的、粘稠的、仿佛怨念实质化的雾气从水下升腾而起,迅速凝聚、蔓延,朝着岸边的陈老汉和林青河席卷而来!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和手臂的幻影闪烁,发出低沉嘈杂、充满怨恨的嘶鸣!
灰雾过处,岸边潮湿的泥土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几丛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空气中温度骤降,呵气成冰!
这“聚阴煞”竟能短暂地显化部分怨念,进行物理层面的侵蚀和攻击!
林青河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玩意的凶戾程度。他强忍着魂魄被阴寒侵蚀的剧痛和眩晕,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将一口滚烫的、带着纯阳气息的舌尖血,狠狠喷在手中的桃木钉上!
“噗!”
鲜血沾染桃木钉,钉身那些暗红色的裂纹似乎亮了一瞬,一股微弱但坚韧的暖意从中迸发,暂时驱散了部分侵入体内的阴寒。林青河手持桃木钉,不退反进,迎着那翻卷而来的灰白怨念雾气,猛地将桃木钉朝着雾气最浓、恶意最盛的源头——那黑色核心所在的大致方位——虚刺过去!同时口中疾喝:
“雷霆号令,敕!”
这是爷爷笔记里记载的、配合桃木钉等阳系法器使用的、最简单的“驱煞咒”,虽然没什么威力,但胜在直接,配合桃木钉和阳血,或许能干扰一下。
桃木钉刺入翻涌的灰雾边缘。
“嗤——!”
如同烧红的铁棍插入积雪,灰雾与桃木钉接触处,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一小片灰雾剧烈翻滚、消散,露出后面更加浓郁的黑暗。桃木钉上的暖意迅速消退,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而林青河则感到一股冰冷刺骨、充满疯狂怨毒的反震之力顺着桃木钉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钉身。
雾气只是稍稍一顿,随即以更猛的势头涌来!距离他不过数尺之遥!那其中蕴含的阴寒和死意,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四肢僵硬,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
完了!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震颤,从林青河怀中传来。
是那本阴德账!
账本自行从他怀中滑出,悬浮在他身前,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最后停在了记载他“负叁”阴德的那一页。
只见那“负叁”两个字,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仿佛月华般的清辉!清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公正、肃穆、不容侵犯的“规则”之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将林青河和陈老汉笼罩其中!
翻涌袭来的灰白怨念雾气,撞在这层清辉之上,如同滚汤泼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后退!雾气中那些痛苦的幻影面孔,仿佛遇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发出惊恐的无声嘶嚎,扭曲着消散。
那深藏水下的黑色核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规则”之力的威胁,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愤怒的、无声的咆哮,操控着残余的灰雾猛地向后收缩,如同潮水般退回河中。
翻涌的河水平息下来,那惨淡的磷光和蠕动的阴影迅速沉入水底,消失不见。浓烈的腐败水腥气也开始快速变淡。
只是眨眼之间,河滩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尚未熄灭的、火苗已恢复正常颜色的祭坛火堆,满地狼藉的祭品残骸,以及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陈老汉,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并非幻觉。
悬浮的阴德账,清辉收敛,“啪”地一声合拢,掉落在林青河脚边。
林青河浑身脱力,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疲惫。他低头看向脚边的账本,又看向迅速恢复平静、但感觉更加深不可测的墨色河面,心中震撼莫名。
这阴德账……不仅能记录,竟还能在阴德为负、但尚未触及“必死”底线时,自发护主?或者说,是“规则”对试图“超额”索取、直接加害“记账户”的阴煞的一种反制?
他颤抖着手,捡起账本,翻开。
只见“负叁”的那一行记录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墨迹淋漓的字:
“丙午年正月初十,夜,下河湾,妄行‘以祭代镇’,险引‘聚阴水煞’暴动,反噬事主,几酿大祸。幸阴德账示警护持,暂退其锋。然此法无效,水煞凶性已显,其地已成危境。阴德:暂不加不减。”
“备注:陈氏子煞气侵体已深,需尽快迁离,并寻‘至阳’或‘纯阴’之物调和,否则恐有性命之忧。此地水煞,非当前所能制,当警示乡邻,远离此湾。你强行催动法器、精血,魂魄之伤加重,急需静养,短期内切勿再近水。”
果然,没扣分,但也没加分。而且点明了“以祭代镇”失败,陈老汉儿子情况危急,此地已不可留。他自己也因强行出手,伤势更重了。
林青河苦笑一声,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仍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陈老汉。
“陈伯……此地,不能住了。明天天亮,立刻带着家人,搬走。离这河湾,越远越好。”他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您儿子,需要另想办法救治。这里……我会想办法提醒其他人,别再靠近。”
陈老汉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刚才的恐怖中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点头。
林青河抬头,望了一眼沉静得可怕的河面,又看了看手中那本看似普通、却屡次救他于危难的阴德账。
路,果然比他想的还要难走。每一次挣扎,似乎都只是从一個深渊边缘,爬到另一个更深的悬崖边上。
他搀扶起几乎瘫软的陈老汉,朝着远处尚有零星灯火的村落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身后的下河湾,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几块巨大的黑色条石,依旧如墓碑般,沉默地矗立在墨色的水边,等待着下一个不幸的闯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