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大亮,透过破窗纸的缝隙,吝啬地洒在香烛铺冰冷的地面上。林青河靠着墙角,缓缓睁开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伤处传来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闷痛。后背撞在墙上的淤青,手臂虎口的撕裂,以及强行催动那冰冷力量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酸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昨夜在柳庄的凶险。
但至少,他还活着。魂魄没有再次彻底裂开,只是那勉强“缝合”的伤处,似乎因为昨晚的冲击,又多了几道细微的、冰冷的裂痕,隐隐作痛。体内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力量,在经历了昨晚的爆发和消耗后,变得异常沉寂,如同冬眠的毒蛇,盘踞在经脉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惰性和……一丝隐隐的、对阴寒之气的渴望。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焦黑的木牌。入手沉重冰凉,边缘粗糙,是被烈火焚烧后又经年风化的痕迹。正面那个残缺的、扭曲的“柳”字,笔划僵硬,透着一股不祥。木牌背面似乎原本有字,但已被烧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比划的残迹,看不出具体内容。
这木牌是什么?灵位?契约?还是某种法事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那焚烧的残骸旁,又似乎与镜中厉魄有着某种联系?那个“柳”字,指向的自然是柳三槐家。是柳氏先祖的灵位?还是……当年那场“冥婚”中,代表“新妇”一方的牌位?
林青河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试图用他那变得敏锐的感知去“触碰”其中可能残留的信息。但除了木料本身经年的阴冷和一丝极淡的、混杂着焦臭的怨念气息,再无其他。这木牌似乎只是载体,真正的“信息”或“联系”早已随着焚烧和岁月消散大半。
他将木牌小心收好。这或许是个线索,但目前还无法解读。眼下更紧迫的,是他的伤势,和柳庄厉魄并未真正解决的威胁。小娟暂时安全,但能安全多久?那厉魄被重创,但怨念未消,迟早会卷土重来,而且下次,恐怕会更加疯狂。
他需要尽快恢复,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了结这桩因果。陈先生或许能提供些建议,那块暖玉,也该还了。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身体依旧沉重冰冷,动作僵硬,但勉强能够行走。他走到水缸边,砸开冰面,用冰冷的清水草草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又找出最后一点治疗跌打和安神的草药,胡乱嚼了咽下。
然后,他找出那身相对干净的旧衣换上,将青铜匕首、五帝钱、朱砂包、还有那半截木牌,一一揣好。最后,他拿起那块温润但已光芒黯淡、裂纹明显的暖玉,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微弱却熟悉的暖意。
推开铺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稀薄的暖意。街上行人不多,年节的气氛早已散尽,只剩下冬日的萧索。他紧了紧衣领,朝着陈先生那间位于丘陵脚下的偏僻小屋走去。
脚步依旧虚浮,魂伤的闷痛随着走动而隐隐发作。体内那股冰冷的力量沉寂不动,只有胸口五帝钱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温热,让他感觉自己还算个“活物”。沿途路过城隍庙方向,他特意看了一眼,庙门敞开,香客稀疏,一切如常,小娟应该暂时无事。
走到城外,沿着那条荒僻的小径,再次来到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木板门依旧紧闭。林青河上前,叩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进来。”陈先生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
推门进去。屋内景象依旧,昏暗,简陋,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陈旧草药的气息。陈先生还是坐在那个木墩上,背对着门,面向墙上那幅褪色的神像,手里的烟袋锅明灭不定。
“玉还您。多谢。”林青河走到灶边,双手将那块暖玉递了过去。
陈先生这才缓缓转过身,接过暖玉,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身表面的裂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心疼,又似是意料之中。他看了一眼林青河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深重青黑、气息冰冷沉滞的脸色,尤其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魂伤和阴寒的痕迹,以及眼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冰蓝色的异样幽光。
“坐。”陈先生指了指窄床,自己将暖玉小心收好,又吸了口烟,“看来,墨先生的药,你用了。而且,用的东西,还挺‘齐全’。”
林青河心中一凛。陈先生果然看出了他身上的变化,而且似乎对墨先生和那药方有所了解。
“是。”林青河在床边坐下,没有隐瞒,“三味药引凑齐,服了药。命暂时保住了,魂伤也稳住了些。但……”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沉寂和魂伤的隐痛,“代价不小。”
陈先生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以阴制阴,以煞补魂。墨老鬼的方子,向来是剑走偏锋,凶险霸道。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不过,你这身子骨和魂魄,怕是也被那药力改得……不人不鬼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林青河知道,陈先生说的是事实。他苦笑着点点头:“感觉是不太一样了。冷,感知也变了。”
“那是自然。”陈先生磕了磕烟灰,“百年尸苔,阴魂木髓,幽冥昙花露……哪一样不是至阴至邪、沾染大因果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强行修补魂魄,没把你直接变成一具只知道吞噬阴气的行尸走肉,或者更邪门的东西,就算你运气好,心志也够硬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青河:“不过,福祸相依。你这状态,寻常阴煞邪祟,恐怕难以轻易近身了。对阴气死气的感知也会远超常人,算是多了点在这行当里活下去的本钱。只是,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阳气旺盛之地你会觉得不适,活人多的场合你也难以久留,甚至……晒太阳都会觉得刺痛吧?”
林青河默然。确实,从醒来后,他就对阳光有种隐约的不适,并非畏惧,而是觉得那温暖过于“灼热”和“刺眼”。走在街上,靠近人群时,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隔阂和烦闷。
“习惯了就好,或者,找些法子慢慢调和。”陈先生似乎看出他所想,摆摆手,“说说吧,除了吃药,还遇上什么事了?你身上除了药力,还有一股子新鲜的、带着镜子碎渣和焦臭味的怨念,以及……一点柳庄那地方的晦气。昨晚没闲着?”
林青河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冒险再探柳庄,在左侧厢房镜中与那红衣厉魄交锋,最后打碎镜子、带走半截焦黑木牌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及用厉魄怨念“祭引”昙花的细节,只说是为了查清它纠缠小娟的缘由。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烟雾缭绕,遮住了他大半表情。直到林青河说完,取出那半截焦黑木牌递过去,他才放下烟袋,接过木牌,就着灶火的微光,仔细端详。
“柳……”他摩挲着那个残缺的字,又翻到背面看了看,“烧得真够彻底。不过,这木料……是阴沉木,还是被特殊处理过的。早年有些邪门的法事,会用这种木头制作‘魂牌’或‘契约牌’,写上生辰八字、誓言咒文,以血为盟,以火为契,一旦成立,因果牵连极深,难以摆脱。”
他将木牌还给林青河:“如果这真是当年那场‘冥婚’用的东西,那事情恐怕比单纯的配阴婚、新娘怨死还要复杂。柳三槐那小子,怕是不仅贪财,还沾了更邪门的东西,想用这种法子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结果玩火自焚,引来了真东西,或者……仪式出了岔子,弄假成真,搞出了个纠缠不清的怨灵。”
“那厉魄对一根银簪和‘名分’如此执着……”林青河想起镜中厉魄心口的银簪幻影和它的嘶吼。
“银簪可能是信物,是‘婚礼’的象征。‘名分’……那就更有意思了。”陈先生眼睛微微眯起,“如果只是寻常买来的孤女尸身配阴婚,哪来什么‘名分’可争?除非……那‘新妇’并非无名无姓的死人,或者,这场‘冥婚’背后,涉及了财产、香火继承之类的实利。柳三槐想用这邪法,侵吞什么,或者……让自己这一支,得到某种‘承认’?”
他摇摇头:“年代久远,柳家人死绝,难查了。不过,这厉魄如此凶戾,纠缠不休,甚至能隔着镜子直接攻击生魂,怨念之深,恐怕不止于此。你毁了它一个显化的‘连接点’,暂时逼退了它,但根源不除,它迟早还会找上你,还有那个被它标记了的小姑娘。”
“可有解决之法?”林青河问道。
“彻底解决?”陈先生看了他一眼,“难。要么找到它真正的执念根源,化解其怨气,送其往生——这需要知道当年全部真相,找到关键遗物或见证,几乎不可能。要么,以更强横的力量,强行将其打散、镇压、或封印——你现在这状态,加上我这点老骨头,够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当年主持或知晓那场邪门‘冥婚’仪式的术士,或者,找到柳三槐可能留下的、关于这场仪式的其他记录。又或者,”陈先生目光深邃,“从墨老鬼那里,问问那本《冥婚礼书》上,是否记载了更关键的东西。他既然对这类阴邪之物如此感兴趣,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墨先生……林青河想起那个深不可测、冷漠如冰的身影。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那本礼书和银簪香囊都在他手中。
“另外,”陈先生话锋一转,看着林青河,“你魂伤初愈,状态不稳,体内药力未完全化开,又新添了与那厉魄交锋的损耗。当务之急,是静养,适应这新身体,慢慢引导体内那股力量,尝试调和阴阳。我这儿有个简单的导引法门,或许对你有用,能让你更好地掌控那股阴寒之力,减少对自身的侵蚀,也能略微调和气息,让你在人群中不至于太显眼。”
他拿起一根烧焦的柴枝,在地上划出几个简单的呼吸和意念引导的图示与口诀,讲解给林青河听。法门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神驭气,以意导寒”,将体内那冰冷的、惰性的力量,视为一种特殊的“气”,尝试用意念引导其缓慢运转,滋养魂魄伤处,同时将其散逸的阴寒之气收敛于特定经脉穴窍,减少外泄。
林青河用心记下。这法门虽简单,却正是他目前急需的。
“多谢陈先生。”他郑重道谢。
陈先生摆摆手:“不必谢我。帮你,也是不想看这青溪县再多一个失控的‘东西’。记住,你这身子,现在是柄双刃剑,用得好,或许能在这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里多撑些时日;用不好,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自己。好自为之。”
离开陈先生的小屋,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又起,卷着尘土。林青河握着怀中那半截焦黑木牌,想着陈先生的话,心中沉甸甸的。
柳庄的事,远未了结。墨先生那边,是福是祸难料。自身的状态,更是如履薄冰。而青溪县这潭水,似乎因为他这次的折腾,又搅动起了更多的暗流。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在暮色中更显孤寂的低矮土屋。陈先生依旧坐在灶火旁,身影在渐浓的黑暗中,只剩下一个佝偻的、沉默的轮廓。
转身,他朝着县城的方向,慢慢走去。脚步依旧虚浮,魂伤隐痛,但心中已有了计较。
先回铺子,按陈先生所授法门静养几日,适应身体,稳固魂伤。然后,或许该去会一会那位神秘的墨先生,探探那本《冥婚礼书》的底,也看看能否找到解决柳庄厉魄的线索。
至于小娟……只能让她暂时留在城隍庙,但愿庙中香火和神像,能护她一时平安。
夜色渐浓,将他的身影吞没。怀中木牌冰冷,仿佛一块寒冰,贴着他的胸口,也贴着他那同样冰冷的、刚刚开始艰难前行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