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大亮,但并未带来多少暖意。林青河在冰冷的雪地里又躺了许久,直到四肢冻得几乎失去知觉,魂魄的剧痛稍稍平复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才挣扎着爬起来。他拍掉身上沾满的雪沫,将那块光芒收敛、触手依旧温润的暖玉小心揣进怀里,又将装着“阴煞草”晨露的冰冷瓷瓶往衣物更深处塞了塞,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陈老汉儿子暂住的那户渔家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脑袋里像灌满了浑浊的冰水,昏沉滞涩,思考都变得极其缓慢费力。他知道,这是魂魄创伤加重、又被砖窑阴气严重侵蚀的后遗症。但他现在顾不上了,陈老汉儿子的情况,恐怕比他更糟。
当他终于挪到那户渔家时,日头已升起老高,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推开那扇低矮的木板门,一股混合着鱼腥、草药和沉闷病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老汉和他老伴立刻从里间迎了出来,两人眼窝深陷,面容枯槁,比昨天更加憔悴。看到林青河同样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林小哥!你、你这是……”陈老汉连忙上前搀扶。
“没事,取了点露,受了些寒气。”林青河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陈伯,令郎怎么样了?”
陈老汉老伴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泣不成声。陈老汉也是满脸愁苦,引着林青河往里间走:“还是那样,昏昏沉沉,偶尔醒一下,也是胡言乱语,浑身冰凉,喂水都艰难……”
里间的木板床上,陈老汉的儿子(林青河记得陈老汉叫他水根)裹着厚厚的棉被躺着,露在外面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乌紫,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得很费力。即使隔着几步远,林青河也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滞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砖窑那潭死水的阴寒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混乱、虚弱,却也更紧密地缠绕在生机之上。
林青河强撑着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水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湿,不似活人温度。翻开眼皮,眼白浑浊,瞳孔涣散无神。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只见水根露出的手臂皮肤上,隐隐有几道不自然的、灰黑色的、如同淤青又像血管的痕迹,自手腕向手肘方向蔓延,触之坚硬冰冷。
煞气已深入肌理,开始侵蚀血脉了。再拖下去,恐怕真就回天乏术了。
“陈伯,打盆干净冷水来。再找个小碗,一把没用过的、干净的木勺。”林青河沉声吩咐,自己则走到外间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冷刺骨的小瓷瓶,又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陈石灰,最后,是那枚温润的暖玉。
他将暖玉放在桌角,暂时不碰。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瓷瓶的塞子。
“嗤——”
一股比在砖窑时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阴寒气息,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细碎冰晶摩擦的诡异声响,从瓶口逸散出来。瞬间,屋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靠近桌边的陈老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瓶内,七滴“阴煞草”晨露静静躺着,每一滴都晶莹剔透,却又仿佛蕴含着墨色的深渊,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瓶壁凝结着厚厚的白霜。
林青河定了定神,按照爷爷笔记的记载和陈先生昨晚模糊的提点,开始配药。
他先让陈老汉将打来的那盆冷水放在桌上。水是井水,冰凉清澈。然后,他用木勺舀出大约一钱左右的陈石灰粉末,均匀地撒入水盆中。石灰遇水,立刻发出“嘶嘶”的轻响,升腾起白色的烟雾,水面微微发热、翻腾、变得浑浊。
等待石灰水初步反应、沉淀的片刻,林青河闭上眼,努力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和魂伤带来的剧痛,将意念集中在那块暖玉上。暖玉传来温润坚定的暖意,勉强护住他灵台一丝清明。他知道,接下来的步骤,容不得半点差错,稍有差池,不仅救不了人,这“阴煞草”露的剧毒阴寒,反而可能瞬间要了水根的命。
他重新拿起那个小瓷瓶。用木勺极其小心地,舀出小半勺已经沉淀、但依旧温热的澄清石灰水上清液,倒入一个干净的空碗中。然后,他屏住呼吸,将瓷瓶微微倾斜——
一滴“阴煞草”晨露,如同有生命的水银,缓缓从瓶口滑落,滴入碗中的石灰水清液里。
“嗞……”
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那滴墨色晶莹的露珠,在石灰水中迅速化开,却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丝线,在碗中盘旋、扭动,与石灰水发生着剧烈的、无声的冲突。碗中的液体颜色迅速变成一种诡异的、暗沉沉的灰绿色,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冰晶般的泡沫,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石灰的呛人气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林青河死死盯着碗中的变化,心神紧绷。爷爷笔记记载,需观察“露化煞丝,与灰相争,色呈沉碧,浮沫如霜”,方是阴阳冲突、药性激发的正常现象。若露珠直接沉底不化,或石灰水瞬间变黑发臭,则意味着失败或草露有问题。
眼前景象,与记载相符。
他不敢怠慢,立刻用木勺,将那碗已经变成暗沉灰绿色、浮着冰霜般泡沫的药液,快速而均匀地搅拌了九圈——这是笔记里强调的“极阴之数”,用以调和、稳定药性。
搅拌完毕,碗中药液的颜色似乎稳定下来,不再剧烈变化,那股刺鼻的阴寒气息也略微内敛。但林青河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用于“拔毒”的霸道阴寒之力,并未减弱,只是被石灰的“阳燥”之性暂时约束、引导。
“陈伯,把他上衣解开,露出胸膛和手臂上那几道黑痕。”林青河端着药碗,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陈老汉吩咐。
陈老汉连忙照做,颤抖着手解开儿子的棉衣。只见水根消瘦的胸膛和手臂上,那几道灰黑色的痕迹更加清晰,如同有生命的墨线,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林青河用木勺舀起一小勺调制好的灰绿色药液。药液触手冰凉刺骨,勺边迅速凝结白霜。他示意陈老汉按住水根的手臂,然后,将勺中药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水根手臂上那最长、最黑的一道痕迹上。
“嗤啦——!”
药液接触皮肤的瞬间,竟然发出一阵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水根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见那灰黑色的痕迹,如同活物般猛地扭动、凸起,颜色瞬间变得更深,几乎要破皮而出!而倾倒药液的皮肤周围,迅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紫黑色的灼痕,并冒出丝丝缕缕的、灰白色的、带着浓郁阴寒和淡淡腥臭的寒气!
“按住他!别松手!”林青河低喝,自己也用尽力气按住水根另一条手臂。他紧盯着那被药液浇注的痕迹。灰黑色的“煞痕”在药液的阴寒侵蚀下,疯狂挣扎,颜色忽深忽浅,与皮肤下本身的青黑色血管纠缠、冲突,似乎想往身体更深处的脏腑逃窜。而药液中蕴含的、被石灰激发的拔毒之力,则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钩子,死死咬住这些“煞痕”,将它们一点点从皮肉深处、从血脉之中“拔”出来,通过皮肤上冒出的灰白寒气,强行逼出体外!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水根的身体不断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身下的褥子。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呻吟,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仿佛在经历着难以言喻的恐怖梦魇。空气中弥漫的阴寒腥臭气息越来越浓。
林青河强忍着魂伤被这股剧烈阴煞冲突引动的剧痛,和心中对水根承受痛苦的些微不忍,继续舀起药液,依次倾倒在胸膛和其他几道明显的“煞痕”上。
每一处,都引发剧烈的反应。水根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反复蹂躏,皮肤下的青黑色血管狰狞凸起,与灰黑色的“煞痕”交织成一幅恐怖的图案。灰白色的寒气不断从涂抹药液的部位升腾,在寒冷的屋内凝成一小片诡异的白雾。那腥臭阴寒的味道,几乎令人作呕。
陈老汉夫妇紧紧按着儿子,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儿子受苦,看着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黑痕在药力下疯狂扭动、变淡、消散……
足足用了大半碗药液,将水根身上所有明显的“煞痕”都涂抹了一遍。水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脸色由青灰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呼吸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停止,只是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痉挛一下。
涂抹过药液的皮肤,此刻布满了紫黑色的灼痕和轻微的水泡,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原先那些灰黑色的、如同活物的“煞痕”,确实变淡、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极浅的、仿佛普通淤青的印子。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阴寒腥臭,也随着灰白寒气的散逸,而缓缓变淡。
林青河放下药碗,自己也几乎虚脱,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再次伸手探了探水根的额头,虽然依旧冰凉,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死意,似乎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烧退去后的、虚弱的潮热。
“暂时……稳住了。”林青河喘着气,对满怀希冀又惊恐未定的陈老汉夫妇道,“体表的阴毒煞气,拔出来大半。但他内腑被侵扰已久,损伤不轻,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接下来几天,让他静卧,多喂温水,饮食清淡。这瓶里剩下的药液,”他指了指桌上那小半碗灰绿色的药液,“每天早晚,用干净棉布蘸了,轻轻擦拭他胸口和四肢关节处,不必多,薄薄一层即可,连用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陈老汉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磕头,被林青河勉强拦住。
“记住,这药液剧毒阴寒,只能用木勺、木碗、棉布接触,用完立刻清洗,不可入口,不可沾染伤口。擦拭时若他反应剧烈,皮肤灼伤加重,就立刻停用,用大量清水冲洗。”林青河再次严肃叮嘱。
交代完毕,他已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知道再不走,自己恐怕就要先倒在这里了。他谢绝了陈老汉留饭的恳求,只灌了一大碗凉水,便拿起桌上那块暖玉——入手依旧温润,但温度似乎又低了一点点——和那个还剩小半瓶露水的瓷瓶,跟踉跄跄地离开了渔家。
走出门,被冰冷的空气一激,他反而觉得清醒了些。但身体的虚弱和魂魄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去,用安魂香和那点可怜的静坐法,努力修补再次加重的魂伤,同时,也要看看阴德账上,这番冒险,是否有了结果。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他头晕。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喧嚣的人声,孩子的嬉闹,小贩的叫卖……这些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和恍惚。仿佛他刚刚从一个冰冷、死寂、充满恶意的世界边缘爬回来,身上还沾着那个世界的寒气与阴影。
他摸了摸怀中那冰冷刺骨的瓷瓶,又握紧了掌心那块温润的暖玉。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仿佛是他此刻处境的写照——一只脚踩在阴寒的幽冥,一只手握着人间微弱的暖意。而中间,是他这具千疮百孔、不知能支撑多久的躯壳,和那本记录着一切因果、沉浮未定的阴德账。
终于,看到了“林记香烛铺”那歪斜的招牌。他几乎是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
歇了许久,他才挣扎着爬到八仙桌旁,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桌上那本静静躺着的、深蓝色封皮的阴德账。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感,缓缓翻开账本,找到属于他的那一页。
目光扫过之前的记录,最后停留在“负叁”的字样上。然后,他往下看去。
在记录下河湾事件的那一行下方,果然又多了一行新的、墨迹似乎还带着一丝水汽的记录:
“丙午年正月十一,寅时,冒险入城西砖窑凶地,采得‘阴煞草’晨露,身受阴寒侵蚀,魂伤加剧。归后,以草露合陈石灰,配‘拔阴散’,为陈氏子水根外敷,拔除体表阴毒煞气,暂稳其生机,免其即刻毙命。此举虽险,然救人性命,合乎规矩。阴德:加伍。”
“结余:正贰。”
加五!从负三,变成了正二!
账面上,终于不再是刺眼的红色,变成了温润的黑色!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正二”,距离“安全”还远得很,但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转折,是他接手这阴德账以来,第一次,账面数字由负转正!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林青河的心头。有欣慰,有后怕,有疲惫,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证实了某种道路的明悟。冒险,付出代价,遵循某种“规矩”,了结因果,救助生人……便能增加阴德。这账,似乎真的在冥冥中,记录着一切,衡量着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瓷瓶的冰冷和暖玉的温润,也感受着魂魄深处那依旧清晰、但似乎因为账目“转正”而略微舒缓了一丝的剧痛。
路,还长。债,未清。伤,依旧沉重。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挣得了一丝微薄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正数”。
窗外的阳光,渐渐有了温度,透过窗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林青河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在香烛铺陈旧的气息中,如同一个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伤痕累累却终于看到前方一丝微光的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