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昏黄被深青的暮色吞噬。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扬起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林青河站在香烛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远处城隍庙方向隐约的灯火,转身,朝着与庙宇相反、通往城东柳庄的荒僻小路走去。
脚步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融入夜色的沉稳。体内那股恒定的冰冷,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滞涩沉重,反而随着行走,在四肢百骸中缓慢流转,带来一种陌生的、充满惰性但确实存在的力量感。魂伤处的闷胀依旧,却不再影响行动,只是时刻提醒着他魂魄状态的“非比寻常”。
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听”到寒风掠过不同物体时细微的差异,能“闻”到空气中泥土、枯草、远处炊烟,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息,自柳庄方向飘来。夜色在他眼中也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带着微弱幽蓝光泽的层次,如同透过结了薄冰的琉璃看世界。远处柳庄那破败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块巨大的、蹲伏的墨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寂与不祥。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诡异,介于生死之间,冰冷非人。但或许,正是这种“异常”,让他有了一丝底气,在夜色中再次靠近那凶险之地。他要弄清楚,那厉魄为何死死纠缠小娟,它与那场“冥婚”、与那几样遗物之间,到底还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秘,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这桩麻烦的线索。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埂、沟渠,借着枯树和残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冰冷的身体似乎能更好地融入环境的低温,减少被“察觉”的可能。腰间青铜匕首的凉意,胸口五帝钱那微弱的温热,以及怀中朱砂铜钉散发出的、与周遭阴气格格不入的微弱“场”,构成他此刻仅有的倚仗。
距离柳庄老宅还有百余步时,他停下脚步,伏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凝神观察。
夜色下的老宅,比白天更加阴森可怖。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旁边那棵半枯的老柳树在寒风中扭曲舞动,枝条如同鬼爪。宅院内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虫鸣都听不到一丝。但那浓郁的、甜腻腐败的死气,却如同实质的烟雾,从宅院中不断弥散出来,笼罩着周围数十步的范围。空气中,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些极其淡薄的、幽绿色的磷火,如同鬼眼,在废墟间无声飘荡。
林青河眉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是体内那冰冷的“场”与外界阴气产生的本能排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那股不适压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宅院的每一处角落。
他的目标,不是那厉魄本身——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对抗绝非明智之举。他要找的,是线索,是可能与那场“冥婚”、与厉魄执念根源相关的,还留在这宅子里的、未被墨先生取走的“东西”,或者……是某种“痕迹”。
按照常理,厉魄的执念多与死亡地点、生前珍爱之物、或未了之心愿相关。银簪、香囊、《冥婚礼书》已被取走,但当年那场“冥婚”是在这宅子里举行的,新娘的棺椁、拜堂的地点、甚至可能还有别的、未被注意的遗物或布置,或许还残留着关键信息。
他记得,上次来时,那本《冥婚礼书》是从右侧厢房找到的。左侧厢房门上贴着残破的符纸,他没进去。正堂后面,似乎还有后院和更深的屋舍。
或许,该去左侧厢房看看?还有后堂?
他定了定神,从土墙后闪出,如同夜色中的一道模糊灰影,沿着宅院外围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朝着左侧厢房的方向迂回靠近。脚下的枯草和碎石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但在寒风的掩盖下,几不可闻。
靠近左侧厢房那扇贴着残破符纸的木门时,那股甜腻腐败的气息骤然浓烈起来。木门上暗红色的符纸早已褪色破损,字迹模糊,边缘卷曲,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阴冷,从门内丝丝缕缕地渗出。
林青河没有立刻去推门。他先取出朱砂,混合了唾沫,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个简易的“驱邪印”,然后右手握紧了青铜匕首,侧身,用肩膀缓缓顶向那扇木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色中响起,格外刺耳。木门向内缓缓打开,带起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更浓郁的霉腐气味。
门内,同样一片昏暗。借着门外微弱的夜光和他那异于常人的视力,能勉强看清里面的轮廓。这似乎也是一间卧室,但比右侧厢房更加凌乱破败。一张雕花大床塌了半边,挂着破烂的、颜色晦暗的帐幔。梳妆台倾倒,铜镜碎裂在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女子的衣物碎片,颜色暗红,样式古老,与右侧厢房所见相似。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似乎堆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真切。
林青河屏住呼吸,缓缓走了进去。脚下是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屋内阴冷刺骨,比外面更甚。那股甜腻腐败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鼻端,令人作呕。他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虽然缓慢轻微),屋内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比在外面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这房间的阴影深处,静静地、怨毒地“看”着他。
他走到那堆黑乎乎的东西前。蹲下身,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些烧焦的、辨不出原貌的木头和布料残骸,其中混杂着一些已经碳化的、类似纸扎人偶碎片的东西,还有几块颜色暗红、像是凝固血块的硬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这是……焚烧过什么的痕迹?而且,看样子年头不短了。难道是当年“冥婚”后,处理“不祥”之物时焚烧留下的?
他正想用匕首拨弄一下那些残骸,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林青河身体骤然绷紧,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倒塌的床榻、破碎的梳妆台、和门外透进的、微弱的夜光。那滴水声,仿佛只是错觉。
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一丝。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变得更加灼热、更加……充满恶意。视线缓缓扫过房间每一寸阴影,最后,定格在梳妆台那块碎裂的铜镜上。
镜面布满裂痕,倒映着屋内扭曲变形的景象。而在那无数破碎的镜像中,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暗红色嫁衣的、背对着他的女子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林青河心脏骤停一瞬,瞳孔微缩。他没有立刻回头去看房间中央,而是死死盯着镜中那个背对的红色身影。
镜子里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那身暗红色的嫁衣,似乎在无风自动,衣袂微微飘拂。一股冰冷刺骨、夹杂着无尽哀怨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镜子方向,不,是从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汹涌而来!
它来了!而且,似乎比上次在昙花洼地时,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林青河握紧匕首,体内那股冰冷的、新生的力量开始加速流转,抵御着那扑面而来的阴寒怨念。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向自己身侧、房间中央的位置——
空无一人。
只有灰尘,和地上那些焚烧的残骸。
但镜子里,那个红色的背影,依旧清晰地存在着。而且,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肩膀轻轻耸动,仿佛在无声地抽泣。
是幻象?还是这厉魄通过某种方式,将影像投射在了镜中?亦或是……这镜子本身,就是它与这个房间、与当年那场惨剧之间,一个特殊的“连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