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乱葬岗回到香烛铺,天色已彻底黑透。林青河几乎是爬过门槛,用最后力气插上门闩,便瘫在冰冷的地上,连点燃安魂香的力气都没有了。怀中木盒里“阴魂木髓”的奇寒隔着衣物不断渗出,混合着魂伤撕裂般的剧痛、透支的体力、以及乱葬岗阴气侵蚀的冰冷,让他如同置身冰窟,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在地上不知瘫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意识在剧痛与寒冷的边缘浮沉,才凭着求生本能,挣扎着挪到床边,摸索着找出火折子,颤抖着手,连续划了好几次,才点燃床头所剩无几的安魂香。
青烟袅袅升起,沉静的气息缓缓弥漫。他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裹紧所有能找到的破旧被褥,将那块已经微温的寒阴石碎屑握在掌心,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中装有“阴魂木髓”的木盒,引导着体内那几乎枯竭的“平衡”之力,配合安魂香的安抚,与魂伤和侵入体内的阴寒作着绝望的拉锯。
这一次的损伤,远比回水湾那次更重。不仅是魂伤在邪木反噬下加剧,乱葬岗浓郁的阴煞之气也如跗骨之蛆,顺着毛孔、口鼻,渗入他的经脉肺腑,与“阴魂木髓”的奇寒内外夹击。若非有五帝钱持续散发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温润气息护住心脉,加上之前服下的虎狼之药打下的那点奇异“底子”,他恐怕当场就会魂魄冻僵,成为乱葬岗又一具无名枯骨。
安魂香燃尽了一炷又一炷。窗外夜色最浓时,体内的拉锯终于稍稍分出胜负。那奇异的“平衡”之力,在耗尽最后一点潜能后,勉强将侵入的阴煞和木髓寒气暂时“冻结”在四肢百骸的某些角落,不再疯狂冲击魂魄核心。魂伤的剧痛也稍稍平复,化作了更深沉、更广泛的、如同整个人浸泡在冰水里的钝痛与麻木。
他活下来了,但状态比去之前更糟。身体像是被掏空后又塞满了冰块,沉重,冰冷,不听使唤。思绪也仿佛被冻住,运转迟缓。唯一的好处是,魂伤处那种时刻存在的、撕裂般的锐痛,似乎被木髓的奇寒和侵入的阴煞共同“麻痹”了,虽然依旧难受,但不再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天色微明时,他勉强能动弹了。挣扎着下床,舀了半瓢结着冰碴的冷水,混着最后一点治疗风寒的草药末,一股脑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他坐回八仙桌旁,拿出墨先生给的药方,又看了看怀中那个冰冷的小木盒。阴魂木髓已得,虽然过程惨烈,代价巨大。接下来,是“百年尸苔”和虚无缥缈的“幽冥昙花露”。
墨先生指点的“百年尸苔”所在——老砖窑水潭之下。
那个地方,他取“阴煞草”露时已深感其下不祥。墨先生却说那里可能有“百年尸苔”,生于“极阴古墓深处”。难道那水潭之下,并非简单的积水坑,而是……一座被水淹没的古墓?或者,砖窑早年取土,无意中挖穿了某个古墓,导致墓室塌陷进水,形成了那方幽潭?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要深入水底,进入一个被水淹没、阴气凝聚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墓之中!这比乱葬岗取木髓更加凶险百倍!水下行动不便,视线受阻,呼吸受限,一旦遭遇不测,逃生都难。而且,墓中若有尸骸,经年累月泡在极阴之水中,恐怕早已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百年尸苔”生长其上,其阴寒邪秽可想而知。
以他现在的状态,下水探墓,无异于自杀。
但他别无选择。墨先生的药方是目前唯一的希望,而“百年尸苔”是其中相对“明确”的一味。拖延下去,魂伤难愈,侵入的阴煞和木髓寒气也可能随时反扑。
他需要准备,更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点。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河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铺子里。用墨先生给的钱,托偶尔上门的货郎买了大量滋补气血、驱寒活络的普通药材,又买了足够分量的朱砂、雄黄、新糯米、最好的线香,还特意去铁匠铺,加急打造了几样东西:一柄短小锋利的青铜匕首(爷爷笔记提过,青铜有镇邪之效,尤其古墓之中)、几根带环的铜钉、一小卷极细但坚韧的铜丝。
他将药材熬成苦得令人作呕的汤剂,强迫自己一日三次灌下。又用朱砂雄黄混合烈酒,每日涂抹周身穴道,试图逼出侵入的阴寒。安魂香日夜不停。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静坐,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平衡”之力,配合药力,一点点化解冻住经脉的阴煞,修复着千疮百孔的魂魄与身体。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侵入的阴煞和木髓寒气极其顽固,如同附骨之疽,药力和他自身的元气只能勉强将其压制、驱散少许。魂伤的修复更是几乎停滞,只是不再恶化。身体依旧虚弱畏寒,手脚经常冰凉麻木。唯一好转的是精神,至少思考不再那么费力,那种被冻僵的迟钝感减轻了些。
他知道,这已是极限。不拿到“百年尸苔”配药,彻底拔除体内阴寒、修复魂伤,他这辈子恐怕都只能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随时可能被一点风吹草动击垮。
第三天清晨,他结束了最后一次药浴和静坐。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层死灰褪去些许,嘴唇也有了点极淡的血色。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无力,但勉强能正常行动。魂伤处是麻木的钝痛,可以忍受。
是时候了。
他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清点,装入一个防水性较好的旧皮囊:青铜匕首、铜钉铜丝、朱砂雄黄糯米包、一束特制的、掺了硫磺粉的粗线香、火折子、一小坛烈酒、还有那枚贴身戴着的、依旧温润的五帝钱。雷击桃木已彻底报废,寒阴石碎屑也灵力耗尽,他没带。那装有“阴魂木髓”的木盒,则被他用油纸和符咒重重包裹,藏在铺子最稳妥的角落。
最后,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曾经放过柳庄阴物的背篓,如今空空如也。因果暂时了结,但新的、更深的因果,即将开始。
他背上皮囊,推开铺门。冬日的清晨,寒气凛冽,天色阴沉,似乎有雪。街上行人稀少。他紧了紧衣领,朝着城西老砖窑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脚步虚浮,但坚定。
再次来到老砖窑废墟外,日头已高,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光线晦暗。那片破败的窑炉和墨黑色的水潭,在阴沉天光下,更显得死寂、不祥。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尘土、陈旧燃烧物和淡淡水腥腐味的气息,似乎比上次更加浓郁了。
林青河没有立刻靠近水潭。他先在外围,寻了一处背风、视野尚可的半塌窑炉后,放下皮囊。取出朱砂雄黄粉,混合了烈酒,在周围撒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又点燃那束掺了硫磺的特制线香,插在圈内。刺鼻的硫磺和雄黄气味散开,暂时驱散了部分阴寒。他盘膝坐下,取出五帝钱握在掌心,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目前能做到的最好。
然后,他站起身,将皮囊绑紧在背后,手中握着那柄青铜匕首,朝着水潭走去。
越靠近,那股沉滞阴冷的气息越重。眉心的麻木钝痛开始隐隐加剧,五帝钱传来持续的温热抵抗。潭水依旧墨黑如镜,纹丝不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旁边窑炉狰狞的剪影,深不见底。
他走到潭边,上次采摘“阴煞草”的湿泥地旁。蹲下身,仔细观察水面和水潭边缘。潭水冰凉刺骨,靠近岸边的水底,能隐约看到堆积的淤泥、破碎的砖瓦和一些黑乎乎、辨不出原貌的杂物。更深处,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墨先生说“百年尸苔”在“水潭之下”,难道要潜入这深不见底、阴寒刺骨的潭水?
林青河从皮囊中取出一根铜钉,用铜丝系好,又在铜钉上涂抹了厚厚一层朱砂雄黄混合的烈酒糊。然后,他将铜钉轻轻垂入水中,缓缓下沉,同时集中精神,通过铜丝传来的细微触感和那点微弱的、与朱砂雄黄的感应,去“感知”水下的情况。
铜钉下沉了约莫一丈多,似乎触到了坚硬的底部。他轻轻搅动,感觉底部并非平整的淤泥,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类似石块或砖砌的结构。他尝试着,将铜钉向更深处、靠近潭中心的位置探去。
就在铜钉移动的刹那——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深水底的气泡破裂声,隐约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