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了,连同林青河的血液。他背靠着斑驳土墙,冰冷的墙面透过棉衣传来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那更甚十倍的冰冷。棚子内外,死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撞击着耳膜。
那行湿漉漉的小巧脚印,就停在棚外三尺的雪地上,清晰得刺眼。每个脚印都带着河底的淤泥和未化尽的冰晶,边缘正缓缓洇湿周围的积雪。脚印的前端,微微朝着棚内,仿佛其主人就面朝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水生”?那个二十多年前在渡口失踪、尸骨无存的男童?
他来找自己?为什么?因为自己身上带着他父亲凭依的湿钱?因为自己踏入了他们父子的“领地”?还是因为……自己也在追查当年的旧事,触动了什么?
眉心、掌心、脚心那五点朱砂雄黄印,此刻灼痛得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警告着他,棚外的东西,绝非善类,且带着强烈的、冰冷的恶意。怀里的湿钱震颤不休,频率快得几乎要挣脱包裹,与棚外那存在遥相呼应。
林青河死死攥着剪刀,指节泛白,牙关紧咬,嘴里艾草的苦涩弥漫到整个口腔,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竭力放轻。爷爷笔记里的警告在脑中轰鸣:“若见水中有异影、异光,或闻莫名哭泣、呼唤,切莫应答,切莫直视过久,速离水边,勿回头。”
现在,不是水中有异影,而是异影(或者说,其痕迹)就堵在门口!而且,他似乎已经“直视”了。
跑?往哪儿跑?棚子只有一个出口,正被那行脚印“堵”着。从破了的顶棚爬出去?且不说能否做到,背对出口攀爬的瞬间,可能就是最危险的时刻。
对峙。唯有对峙,等待转机,或者……等待对方先动。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他眨眨眼,不敢抬手去擦,目光死死锁住那行脚印,用余光警惕着棚内其他角落的阴影。刚才墙上那些扭曲的“水生”、“偿命”字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散发出更浓烈的怨毒气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寒风穿过棚子破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耳畔低语。外面雪地反射的青灰色天光,将棚内映照得一片惨淡。
那行脚印,依旧一动不动。
但林青河敏锐地感觉到,眉心的灼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开始向两侧太阳穴扩散,带来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被无形视线反复刮擦的毛骨悚然感。仿佛有一双冰冷、空洞的眼睛,正透过那行脚印,穿透棚子的昏暗,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他怀里的湿钱,震颤的频率开始放缓,但每一次震颤的幅度却变得更重,更沉,带着一种拖拽般的、向下沉沦的力道,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拖向某个冰冷黑暗的深渊。同时,一股更浓郁、更甜腻的腐败水腥气,无视了他涂抹的硫磺香灰,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门。
这是“它”在施加影响!不仅仅是堵门,更是在用某种无形的、源于同源怨念的力量,侵蚀他的心神,拖拽他的意识!
林青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溺水般的窒息感和绝望感再次隐隐泛起。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只从浑浊水面上伸出、又迅速被吞没的小手,听到了那深藏水底的、悲怆而怨恨的呼唤:“……回来……偿命……”
不能晕过去!绝不能!
他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伴随着一股腥甜在口中炸开,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猛地一清!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似乎随着这口“舌尖阳血”的出现,从心口位置(是那五点朱砂印?还是艾草?抑或是怀里的雷击桃木?)升腾而起,勉强抵住了那股向下拖拽的冰冷力量。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他几乎是吼出了爷爷笔记里记载的圣号,声音嘶哑干裂,在死寂的棚子里却如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求生本能迸发出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阳气”。
就在圣号出口的刹那——
棚外雪地上,那行湿脚印靠近门口的那一只,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后退了半步!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个更深的、拖拽般的湿痕!
同时,林青河眉心的灼痛和那股被注视、被拖拽的感觉,骤然减轻了大半!怀里的湿钱也停止了剧烈的震颤,恢复了那种恒常的、但似乎“安静”了一些的冰冷。
圣号有用!或者说,他这拼死一搏的“阳气”迸发,暂时惊退了对方?还是让对方产生了某种迟疑?
林青河不知道,但他抓住了这瞬息即逝的机会!
他没有冲向门口——那里依旧被无形的危险笼罩。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刚才因对峙和心神冲击而忽略的、脚印正对方向的棚内地面。
就在那行湿脚印“视线”直指的位置,墙角杂物堆的边缘,灰尘和碎雪之下,似乎露出了一小角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颜色——暗红色,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又像是某种铁锈浸染的布料。
刚才被墙上的字迹和棚外的脚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没发现这里!
账本提示“或见痕”,难道指的不是墙上的字,也不是水边的痕迹,而是这个?
没有丝毫犹豫,林青河一个箭步冲过去,也顾不得脏污和可能存在的危险,用戴着棉手套的手飞快扒开覆盖其上的破烂竹筐碎片和积雪。
下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那不是布料,而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暗红色油布缝制的、巴掌大小的旧口袋。口袋已经很破旧,边缘磨损起毛,颜色褪败,缝线松散,表面沾满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暗红色。口袋用一根同样褪色、快要断裂的细麻绳束着口。
林青河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口袋的样式和颜色……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爷爷的笔记?还是更久远的、模糊的记忆?
他强忍着去解开口袋查看的冲动,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棚外的威胁只是暂时退却,并未消失。他将这暗红色的小口袋一把抓起,塞进怀里——入手很轻,里面似乎没什么硬物,只有些薄薄的、可能已经粘连的东西。
就在他抓起口袋的瞬间,异变再起!
“呜——!”
一声极其尖利、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孩童哭泣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直接炸响!这哭声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侵犯“领地”、被夺走“重要之物”的狂暴怨毒!
“噗!”
林青河如遭重击,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雪堆和灰尘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脑中嗡鸣一片,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棚外雪地上,那行湿脚印猛地向前一窜!不是一只,而是所有的脚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新的、更加清晰、更加湿漉漉的小脚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径直朝着棚子入口冲来!雪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不断延伸的湿痕!
它进来了!被激怒了!
眉心、掌心的灼痛瞬间飙升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仿佛有火焰在烧灼皮肉!怀里的湿钱疯狂震颤,几乎要破衣飞出!怀中的雷击桃木和寒阴石包袱,也传来一阵剧烈的、相互冲突的震动,一热一寒,搅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生死一线!
林青河双目赤红,在极致的恐惧和生死危机刺激下,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凶悍。他知道,转身逃跑必死无疑,冲向门口更是自投罗网。
他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老剪刀,朝着那急速延伸而来的湿脚印前方的虚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投掷过去!不是瞄准脚印,而是瞄准脚印“前方”的空处——那里,是那东西“将要”到达的位置!
爷爷笔记说,老旧、见过血的铁器可阻阴祟!这把剪刀跟随爷爷多年,处理过各种“东西”,刃口发黑,煞气定然不轻!
“嗖——!”
剪刀划破冰冷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嗤啦——!”
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中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空无一物的棚子入口处骤然响起!伴随着一声更加凄厉、但似乎也带着一丝痛楚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那急速延伸而来的湿脚印,在距离棚口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顿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雪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小片焦黑的、冒着丝丝白气的痕迹,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般的恶臭。
投出的剪刀,在虚空中似乎遇到了极大的阻力,去势骤减,“当啷”一声,斜斜地掉落在门槛内的雪地上,刃口处似乎蒙上了一层更深的、不祥的暗色。
但,那两行湿脚印,没有再前进。
棚内棚外,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但那孩童尖啸残留的怨毒和痛苦,依旧在空气中震荡,刺激着林青河脆弱的神经。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剪刀的阻隔,持续不了多久。而自己,已然受伤,心神受创,手段几乎用尽。
必须立刻离开!趁现在!
他踉跄着,强忍着脑中的剧痛和胸口的憋闷,弯腰捡起地上那柄似乎“耗尽”了煞气、变得有些暗淡的老剪刀,看也不敢看门口那焦黑的痕迹和停顿的湿脚印,转身,冲向棚子侧后方一个较大的破洞——那是寒风灌入的主要来源,也是唯一的、并非正对“它”的出口。
他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连滚爬地从那破洞中钻了出去。冰冷的寒风和雪沫劈头盖脸打来,却让他昏沉的脑袋为之一醒。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甚至不敢辨别方向,只是凭着来时的模糊记忆和对“远离河水”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朝着来路,拼命奔逃。
身后,那破败的渡口候船棚,静静矗立在青灰色的天光下,雪地洁白。只有棚口前那两行延伸而至、骤然停顿的湿脚印,以及门槛内那小小一片焦黑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而凶险至极的遭遇。
直到跑出很远,远到几乎看不到渡口的轮廓,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林青河才敢扶着一棵落满积雪的老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湿钱冰冷,但安静。雷击桃木和寒阴石也不再异动。那柄老剪刀,握在手里,似乎比之前更沉、更冷了,刃口的黑色仿佛能吸收光线。而那个新得到的、暗红色的破旧小口袋,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物,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仿佛残留着余温又冰冷刺骨的矛盾触感。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那暗红色小口袋掏出来一点,借着雪地反光,看向束口的麻绳。麻绳靠近袋口的位置,似乎打着一个很特别、很复杂的结,虽然因为年深日久快要散开,但依然能看出其独特的缠绕方式。
这个结……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是爷爷!爷爷那本私密笔记的某一页,好像画过类似的绳结图样,旁边标注着……是了!是“船家平安扣”!一种早年跑船人家,尤其是摆渡船工,习惯用在随身小物件上的、据说能“系住平安、防止落水”的绳结!
这个暗红色口袋,是船工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属于当年渡口某个船工的!是孙老憨的?还是……其他船工的?
他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这意外发现的线索。渡口一行,险死还生,阴德恐怕又要被记上一笔,但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拿到了这个可能至关重要的旧物,亲身感受到了“水生”的凶戾,也更加确信,当年那场船难,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他回头,望向渡口方向。风雪茫茫,遮蔽了视线。
但怀中的暗红口袋,和记忆中那凄厉的孩童尖啸,都清楚地告诉他:这事,远未结束。三日之限,已过去半日。剩下的时间,更少了,而他要面对的,除了水下的怨鬼父子,似乎还有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更复杂的人心之恶。
他必须尽快回去,仔细检查这个口袋,并想办法解开那个“船家平安扣”,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否与“周氏旧债”的真相有关。
他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紧了紧衣领,将那暗红口袋小心塞回贴身最稳妥的位置,然后,拖着疲惫不堪、遍体生寒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朝着香烛铺的方向挪去。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足迹,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渐渐掩盖。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离那个冰冷黑暗的真相,或许更近,也离那悬在头顶的“血光之灾”,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