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天下,有人等了二十年
“这名册上,”吴长朴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低沉,“是二十多年来,为守护这点星火,或死、或散、或仍在黑暗中守望的名字。”
“他们中有被贬琼州的御史,有隐姓埋名的县令,有暗中传递消息的镖头,有丐帮中仗义的弟子,有茶馆里耳听八方的伙计……”
他转身,苍老的脸上是近乎悲壮的神情:
“少主,您今日凭玉而来,见的不仅是属下,更是这万千无名的魂灵,和您母亲——孟皇后以毕生心血守护的‘大宋道统’薪火。”
“自元祐党祸,忠贞之士星散于江湖朝野。是孟皇后,以其清名与坚贞,成为我等心中不灭的徽记。”
“娘娘在瑶华宫,我等在江湖市井,所为非仅求生,更为存续一点大宋星火,以待天时。”
“今魔教倡乱,东京君臣醉生梦死。此正混沌将开之时。少主您神智清明,身负七星,便是娘娘等待的‘天时’。”
赵凡望着那盏孤灯,又看看那名册,仿佛有千斤重担轰然压上肩头。
先前那些关于算计、关于情报的思绪,瞬间被一种更宏大、更悲怆的情感淹没。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名册,而是轻轻护住了那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火苗。
火焰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滚烫。
吴长朴转向扈三娘,目光复杂,再度躬身,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位,想必就是扈家庄的三娘子了。”
扈三娘一愣:“你认得我?”
吴长朴缓缓道:“不认得您,却认得您这双眼睛。与您母亲,当年汴京的柳大家,一模一样。”
扈三娘如遭雷击:“你……你认识我娘?!”
吴长朴眼中闪过痛色:
“哲宗朝的御史中丞柳公,是下官的恩师。党祸骤起,柳家男丁皆没,唯有一幼女在忠仆护送下不知所踪……”
“夫人多年前密信告知,方知您母亲竟隐姓埋名,嫁入扈家庄,并诞下了您。”
他看向震惊的赵凡,沉声道:
“少主,三娘子的母亲,与您母亲乃是生死相托的姐妹。她将终极之托付于三娘子,非因年岁,只因血脉。”
赵凡心头一震。
一切都说通了。
扈老太公为什么说扈三娘的母亲与陆家是反贼了,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准丈母娘在养父陆承影被害后随之而死,里面未必没有什么猫腻。
祝家庄、扈家庄,迟早要清算他们。
另外金人攻陷汴京,把徽钦二帝及所有在册的皇室成员一锅端了,却独独留了冷宫里的孟皇后。
当时兵荒马乱,金人立张邦昌为傀儡皇帝。为稳定人心,张邦昌将孟皇后迎入宫中,尊为“宋太后”,请其垂帘听政。
孟皇后展现了卓越的政治智慧。她先与张邦昌虚与委蛇,然后果断派人持手诏前往济州,拥立唯一的漏网皇子——康王赵构即位。
建炎三年,将领苗傅、刘正彦发动兵变,逼迫高宗退位。孟皇后再次垂帘听政,表面安抚叛将,暗中联络韩世忠之妻梁红玉,密令其速召韩世忠勤王。
乱平之后,她再次毫不犹豫地还政于高宗。
从靖康之变到南宋初期,冷宫里的孟皇后像一个定海神针,扛起了这个民族和大宋的命运。
可她一个人再英明神武,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多大事。
如今他明白了——
她的背后是星火组织,是被蔡京高俅之流迫害的仁人志士。不仅仅是旧党,还有真正的新党和为国为民的清流。
不过他养父陆承影被杀,母亲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星火组织未必没被皇城司渗透。
但是获取些情报应该没问题。
他声音有些沙哑:“吴先生,请讲吧。从玄冥子开始。”
吴长朴这才指向壁上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汴京地下脉络草图,开始真正的“战略简报”。
他没有直接回答“白翁是谁”,而是先勾勒出全局:
“少主,要知玄冥子,须知东京有三重天。”
他手指草图最上方:“地上汴京,是‘人间’。律法纲常,光明之下。”
指尖下移,落在樊楼位置:
“地下第一层,樊楼之下,称为‘樊笼’。皇城司与江湖共治,面具之下,人鬼不分。高衙内那夜,便是从‘樊笼’的赌场出来。”
再向下,草图变得模糊,线条错综复杂:
“地下二层及以下,统称‘鬼域’。那里,大宋的律法死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玄冥子张怀素,半年前投靠高俅。高俅并未信他,只让他跟着高衙内。”
他指向赵凡带来的火焰纹铜牌:
“这铜牌,是摩尼教‘四大法王’信物。‘影月’二字,说明他擅潜行、暗杀、情报。如影随形,借光生辉——好一个藏在影子里的月亮。”
赵凡把玩着铜牌:“所以他那夜离去时,并非纵跃,而是真的‘没入黑暗’。”
“正是。”吴长朴点头,又指向那首暗诗,“‘真人窥天火’,‘真人’指张怀素,‘天火’可能指摩尼教所谓‘明尊圣火’。”
“‘群鸦绕枯藤’,‘群鸦’是暗卫,‘枯藤’或是暗喻高俅这棵将倒的大树。”
赵凡没接话。
他心中却另有解读:那“枯藤”,或许是摇摇欲坠的大宋朝廷;“群鸦”,则是满朝依附其上、吸食民脂的魑魅魍魉。
吴长朴顿了顿,声音压低:
“至于‘鬼市寻白翁’……白翁,人称‘白开心’,是鬼域最深处的情报贩子,靠近漕帮密道出口。”
“此人卖情报,更卖‘人心’。他要的价钱,往往不是金银。”
赵凡盯着草图:“玄冥子邀我去,可能一为借我这把‘快刀’达成某种目的,二是试探我,甚至……三是想将我或我代表的势力,拖入鬼域那潭更深、更浑的水中。”
“少主明见。”吴长朴从桌下取出两枚沉甸甸的黑铁令牌,放在图上“樊笼”入口处,“此乃‘樊笼’令牌。”
“持此可入地下一层。至于更下的鬼域……则需要里面的‘引路人’。白翁,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向赵凡,目光深沉:
“星火在鬼域亦有眼线,联络方式在此。”
吴长朴将一张薄如蝉翼、写满暗码的油纸推过桌面,“但请少主慎用。每一次联络,都可能让他们离‘鬼’更近一步,离‘人’更远一分。”
“上次传递‘玄冥子投高’的消息,我们……失去了一个在漕帮埋了十年的兄弟。”
他看向赵凡,目光深沉:“在下面,信任比鬼更稀少。您看到的、听到的,可能都是别人想您看到、听到的。”
赵凡接过油纸,触手冰凉。
他沉默片刻,问出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吴先生,依你之见,玄冥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若只为王十二起义刺探军情,他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招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北斗星君’。”
吴长朴沉吟良久,才缓缓道:
“属下怀疑……摩尼教在鬼域寻找或运输的,并非普通军情,而是某样庞大到必须借助地下网络、且不能见光的东西。”
“玄冥子找上您,或许因为您有他需要的能力,或许因为……您的身份,能搅动他所需要的‘势’。”
赵凡喃喃道:“影月……如影随形,借光生辉。好一个藏在影子里的月亮,好一个‘影月法王’。”
怪不得那天走的时候那么装逼,就像一下子没入黑暗。
赵凡道:“看来这个王十二起义是真的,官家头疼也是真的。而玄冥子投靠高俅应该是要窃取军事调动信息,没想到高俅根本不信他。”
吴长朴笑道:“官家的确连续几天没上朝了,借口王十二造反,他头疼不已。不过东京禁军并未有调动。”
赵凡也奇怪:如果当地军队就能扑灭,按官官相护的规矩,不应该传到东京啊。
难道这个时候,这个道君皇帝还未完全昏庸?
我倒要好好会会他。
密室内陷入沉默,只有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在三人凝重的呼吸中微微摇曳。
走出清源茶馆时,已近正午。
汴河上的阳光有些刺眼,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刚才密室中的死寂仿佛两个世界。
赵凡握紧了袖中的黑铁令牌,它们冰凉沉手,仿佛两块来自深渊的碎片。
扈三娘在一旁轻声问:“凡哥,我们……真的要去那‘鬼市’么?”
赵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远处樊楼巍峨的轮廓,阳光在那片繁华上流淌,却照不进其下百分之一的深黑。
袖中的令牌冰冷坚硬,但怀中那枚同心玉佩,却隔着衣物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
“不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在燃烧,“既然有人已等了二十多年,那不妨再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