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洛阳。

　　王明站在商号三楼的窗前，看着街面上仓皇奔逃的人群。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像闷雷滚过地平线。安禄山反了，消息三天前传到洛阳，整座城陷入了疯狂的混乱——有人连夜南逃，有人紧闭门户，有人趁机劫掠，有人在酒肆中醉生梦死，等待末日降临。

　　“东家，“李敢推门进来，声音嘶哑，“最后一批货船已经出发，走洛水南下，预计半月后到扬州。“

　　王明没有回头：“人呢？“

　　“商号的伙计，愿意走的四十七人，已经上船。不愿意走的……“李敢顿了顿，“我给他们发了三个月的工钱，让他们自寻出路。“

　　“好。“

　　王明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四年的老兵。李敢今年四十四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依然坚毅。十四年前，他在军帐中发誓追随将军；十四年后，他依然站在王明身边，准备一起逃亡。

　　“李敢，“王明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年若留在军中，如今至少是正三品的将领。跟着我，却落得要当逃兵。“

　　李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沧桑：“东家，您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李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若留在军中，现在应该在潼关，等着安禄山的铁骑。跟着您，我至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王明沉默片刻，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明日寅时，我们出城。“

　　李敢退下后，王明独自站在窗前。十四年了，他等了十四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明氏商号的资产已经大部分转移南方，洛阳、长安只留下一些“弃子“——用来应付官府的盘查，用来安抚杨国忠的贪婪，用来给这场逃亡打掩护。

　　但他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王明。“裴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一身素衣，没有首饰，像当年初遇时的模样。但她的眼睛变了，十四年的商海沉浮，让那双眼睛变得深沉、锐利，偶尔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哥舒翰来了，“她说，“在楼下。“

　　王明的心猛地一沉。

　　哥舒翰。他一手提拔的将领，他曾经的挚友，他刻意回避了十四年的故人。天宝八载，他辞官时，哥舒翰来找过他，质问他、恳求他、最后愤怒地离去。此后十四年，他们通过几封信，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再没有私交。

　　现在，潼关危急，哥舒翰身为守将，却出现在洛阳？

　　“让他上来。“

　　哥舒翰上楼时，王明几乎认不出他。六十二岁的老将，须发皆白，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走路一瘸一拐——那是中风的后遗症，历史上记载，哥舒翰天宝十三载中风，玄宗却强令他出征。王明早知道这一天会来，却没想到会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重逢。

　　“王……“哥舒翰开口，声音沙哑，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将军？不，他早就不是将军了。王明？他们曾经亲如兄弟，如今却陌生如路人。

　　“哥舒兄，“王明迎上去，扶他坐下，“请坐。李敢，上酒。“

　　“不必了，“哥舒翰摆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潼关，“哥舒翰一字一顿，“能守多久？“

　　王明沉默。历史上，潼关失守于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出战，大败被俘。但现在才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历史已经因为他的存在而发生了微妙的偏移——安禄山反得更早，潼关的压力更大，哥舒翰的身体更差。

　　“若不出战，“他最终说，“可守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王明移开目光，“安禄山会绕道，或者朝廷会逼你出战。“

　　哥舒翰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你果然知道。你总是知道。“他忽然抓住王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十四年前，你辞官，说会有一场大风暴。我不信，骂你怯懦。现在风暴来了，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守住潼关？“

　　王明看着他，看着这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十四年了，哥舒翰还是当年那个渴望荣耀的将领，还是相信“马革裹尸是荣耀“的武士。而他，王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活着的穿越者。

　　“没有，“他说，“我守不住潼关，也救不了你。“

　　哥舒翰的手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那你这十四年，在做什么？赚钱？享乐？看着我们一个个去死？“

　　“我在准备，“王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准备在这场风暴中，保住一些人的命。哥舒兄，我救不了潼关，救不了长安，救不了这大唐的江山。但我能救我的伙计，我的合伙人，我的……“他顿了顿，“家人。“

　　“家人？“哥舒翰冷笑，“你何时有了家人？“

　　王明没有回答。裴婉儿站在门口，身影被窗光勾勒出一道轮廓。哥舒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原来你并非无情，只是你的情，给了别人。“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

　　“哥舒兄，“王明终于开口，“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当年王忠嗣的随身之物，他穿越时带来的唯一纪念。

　　“这是……“

　　“我的信物，“王明将玉佩放在哥舒翰手中，“若有一日，潼关失守，你落到安禄山手中，出示此物，或可保一命。“

　　哥舒翰看着玉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光：“王明啊王明，你还是这般！十四年前，你辞官保命；十四年后，你送我玉佩保命。你眼里，只有命吗？“

　　“是，“王明直视他，“只有命。荣耀会消散，江山会更迭，唯有命，没了就真没了。哥舒兄，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朝廷逼你出战，“王明一字一顿，“称病，拒不出关。哪怕被贬，哪怕被囚，哪怕被天下人唾骂——活着。“

　　哥舒翰站起身，将玉佩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他走到王明面前，两人对视，十四年的隔阂像一道深渊横亘其间。

　　“我答应你，“他最终说，“但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有一天，当面问你——你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从不肯说。“

　　他转身离去，脚步蹒跚，背影在楼梯口消失。王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王明，“裴婉儿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告诉他。告诉他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潼关会失守，告诉他……他会死。“

　　王明闭上眼，感受着她的温度：“我说了，他也不会信。就算信了，他能做什么？抗旨不出战？那是死罪。带着潼关守军投降？那是叛国。他只有一条路，就是出关，战败，被俘，或者战死。“

　　“所以你就看着他……“

　　“所以我给他玉佩，“王明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那是我唯一能做的。婉儿，十四年了，我每天都在做选择——救谁，不救谁，说多少，瞒多少。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救那些……愿意跟我走的人。“

　　裴婉儿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四年的男人。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全白，背也有些驼了——他才五十四岁，却像六十多岁的老人。这十四年的秘密，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提前衰老。

　　“我愿意跟你走，“她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江南，“她直视他的眼睛，“不再瞒我。无论那未来还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王明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

　　寅时，城门未开，但王明早已买通了守门的军校。一行四十七人，分乘十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洛阳。王明坐在第一辆车上，最后回望这座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

　　城墙在晨曦中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东家，“李敢策马过来，“裴姑娘问，要不要等一个人。“

　　“谁？“

　　“哥舒将军。他昨夜出了城，说是回潼关，但裴姑娘说……“李敢犹豫着，“说他可能去送死。“

　　王明闭上眼。哥舒翰不会听他的，从来都不会。那个老将的骨子里，流淌的是荣耀的血，不是苟活的血。

　　“不等，“他说，“出城，南下。“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王明从车窗探出头，看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抹鱼肚白，像是一把刀，正在割开黑夜。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王明逃离洛阳。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哥舒翰会在潼关被迫出战，大败被俘，最终死于安庆绪之手。

　　他不知道，六个月后，长安沦陷，玄宗西逃，杨贵妃死于马嵬坡。

　　他不知道，八年后，这场叛乱才会平息，而大唐，再也不会是原来的大唐。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开始了这场准备了十四年的逃亡。而逃亡的目的地，不是终点，是另一场考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