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洛阳。

　　王明站在“明氏钱庄“的二楼雅间，透过雕花木窗俯瞰西市。正午的阳光洒在街面上，人流如织，胡商的骆驼与中原的马车交错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和铜钱的气息。这是盛唐最繁华的年代，开元盛世的余晖尚未褪去，天宝的奢靡正攀上巅峰。

　　而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东家，“李敢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年轻账房，“扬州的账目送来了。“

　　王明转身，接过那一摞账册。李敢今年三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连算盘都扒拉不清的毛头小子，而是明氏商号的总掌柜，管着洛阳、长安、扬州三地的生意。他娶妻生子，在洛阳城置了宅院，却依然住在商号的后院，说“离东家近，心里踏实“。

　　王明没劝他，他知道李敢的执念——当年那个在军帐中发誓“将军去哪我去哪“的亲兵，如今把“保护东家“当成了毕生事业。

　　“扬州的存银多少了？“王明翻着账册，头也不抬。

　　“上个月底，八十万贯。“年轻账房抢着回答，语气兴奋，“王东家，这数字比前年翻了一倍！“

　　王明抬眼看他。这账房叫周元，是周掌柜的侄子，三年前送来的“人质“——周掌柜当年抽成的事，王明没追究，但也没忘。周元聪明，学得快，就是沉不住气。

　　“周元，“王明合上账册，“你知道八十万贯是什么概念？“

　　“够……够买下半个洛阳城？“

　　“够引发一场动乱。“王明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宝元年，朝廷一年的盐铁收入，不过三百万贯。我明氏钱庄一家，就存了八十万。你觉得，上面的人会不会睡不着？“

　　周元脸色变了。李敢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

　　“东家，“李敢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该分钱了。“王明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李敢，你跟了我十年，知道我做事的风格。钱不能一个人赚，得让大家都有的赚，才能睡得安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一串数字：“从本月起，明氏钱庄的利润，三成给漕帮，作为'河道维护费'；两成给洛阳府尹，作为'商税预缴'；一成给长安的几位相爷门生，作为'润笔之资'。剩下的四成，才是我们的。“

　　李敢倒吸一口凉气：“东家，这一下子分出去六成……“

　　“但能保我们四十年平安。“王明放下笔，目光深远，“李敢，你知道这十年，我为什么能发展得这么快？“

　　“因为东家有手段，有眼光。“

　　“因为我懂得，“王明打断他，“在这个时代，钱不是最要紧的，关系才是最要紧的。我辞官经商，李林甫以为我怂了，杨国忠以为我废了，但他们都忘了——商人的战场，不在朝堂，在人心。“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从长安到扬州，从洛阳到成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那是明氏商号的产业：茶行、绸缎庄、漕船、客栈、钱庄、当铺、甚至几家不起眼的药铺。

　　“你看，“他指着地图，“这十年，我织了一张网。漕帮替我运货，官府替我护院，朝中的相爷们替我挡刀。我每年给他们送钱，他们给我行方便。这不是贿赂，“他顿了顿，“这是投资。“

　　李敢看着那张地图，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十年了，他跟着王明从一家茶行做起，看着商号一点点扩大，看着东家从一个“辞官的将军“变成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但他始终看不懂东家眼里的东西——那种永远在计算、永远在警惕、永远在准备着什么的眼神。

　　“东家，“他犹豫着开口，“您……是不是还在怕什么？“

　　王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李敢，你记得十年前，我问你会不会算账吗？“

　　“记得。“

　　“现在我问你，“王明转过身，目光灼灼，“如果有一场大风暴，要摧毁这一切，你该怎么保住我们的命？“

　　李敢愣住了。大风暴？什么大风暴？如今盛世太平，四海升平，哪里有什么风暴？

　　“我……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继续准备，“王明走回窗前，声音低沉，“继续赚钱，继续布局，继续把网织得更大、更密。直到有一天，“他顿了顿，“风暴来了，我们能躲在网里，看着外面的一切被撕碎，而自己——“

　　“活着。“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王明皱眉，李敢立刻下楼查看。片刻后，他急匆匆回来，脸色凝重：“东家，裴姑娘来了，带着……带着伤。“

　　王明心头一紧，快步下楼。裴婉儿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左臂缠着布条，血迹渗出来，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着背。她身边站着两个伙计，也是一身狼狈。

　　“怎么回事？“

　　“杨国忠，“裴婉儿咬牙切齿，“他的人查封了我们在长安的绸缎庄，说我私贩贡品。我争辩了几句，他们……动了手。“

　　王明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口。刀伤，不深，但位置凶险——再偏一寸，就是动脉。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依然平静：“先进屋，上药。“

　　屋内，裴婉儿靠在榻上，任由王明替她清理伤口。十年的合作，他们早已超越了生意伙伴的关系，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王明有他的顾虑——他知道安史之乱将至，不想拖累任何人；裴婉儿有她的骄傲——她不会向一个始终有所保留的男人托付终身。

　　“为什么动手？“王明问，手上动作不停。

　　“因为我不肯让出扬州的航线，“裴婉儿冷笑，“杨国忠想插足漕运，拿我们的绸缎庄开刀。我若退了，下一步就是明氏钱庄。“

　　王明沉默。杨国忠，杨贵妃的堂兄，天宝四载接替李林甫为相，比李林甫更贪婪，更短视，更肆无忌惮。李林甫至少懂得“养肥了再杀“，杨国忠只想一口吞掉所有。

　　“你做得对，“他最终说，“不能让。“

　　“但接下来怎么办？“裴婉儿盯着他，“杨国忠不会罢休，他会一封接一封地弹劾，直到把我们逼死。王明，你准备了十年，有没有准备对付这个？“

　　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替裴婉儿包扎好伤口，洗净手，然后走到窗前。夕阳西下，洛阳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美得不像真实。

　　“有，“他说，“但我原本不想这么早用。“

　　“什么？“

　　“你记得赵老大吗？“

　　裴婉儿一愣。赵老大，漕帮的当家人，十年前和他们一起立契的老人，三年前已经病逝，如今漕帮是他儿子赵青当家。

　　“赵青欠我一条命，“王明转过身，目光冷静，“天宝三载，他在扬州惹了官司，是我花钱捞他出来。这人情，他一直想还。“

　　“你想让他……“

　　“我想让他，“王明一字一顿，“替我们杀一个人。“

　　裴婉儿瞳孔骤缩：“你疯了？杀杨国忠？“

　　“不，“王明摇头，“杀杨国忠的一个门客，姓崔，专替他打理漕运的生意。这人死了，杨国忠在漕运的触角就断了，至少半年内，他腾不出手对付我们。“

　　“那半年后呢？“

　　“半年后，“王明走回她身边，蹲下，与她平视，“我就有办法，让他永远不敢动我们。“

　　裴婉儿看着他，看着这个和她一起打拼了十年的男人。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和十年前一样——清醒、冷静、深不见底。

　　“王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我是王明。“

　　“不，你不是，“裴婉儿摇头，“一个辞官的将军，不会有这样的手段；一个经商的商人，不会有这样的眼光。你像是……像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提前在布局。“

　　王明的心猛地一跳。十年了，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的伪装，哪怕只是窥见一角。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我确实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信吗？“

　　裴婉儿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我信。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确认他的真实：“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

　　王明看着她，看着那双他看了十年的眼睛。他想说，想说天宝十四载的那场叛乱，想说潼关的失守，想说长安的沦陷，想说这盛世将在十年后化为焦土。但他不能，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我不能说，“他最终说，“但我可以带你一起准备。裴婉儿，你愿意吗？“

　　裴婉儿看着他，看着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她想起十年前，他们在洛水码头初遇，他说要买下运河上的每一艘船；她想起五年前，他们在扬州大宴宾客，他醉眼朦胧地说“做官是最危险的生意“；她想起三年前，她父亲病逝，他陪她守灵三天三夜，一句话也没说。

　　“我愿意，“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从今以后，“她握紧他的手，“不许再瞒着我。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那未来有多可怕，我们一起面对。“

　　王明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十年了，他独自背负着那个秘密，独自计算着倒计时，独自在深夜惊醒，梦见长安的烽火。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和他分担。

　　“好，“他说，“我答应你。“

　　当夜，崔姓门客死于长安城外的一场“意外“——漕船倾覆，溺水而亡。杨国忠震怒，却查不到任何证据，只能暂时收敛对明氏商号的打压。

　　三个月后，王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他向朝廷进献“军粮“十万石，名义是“报效国家“，实则是向杨国忠示好。杨国忠收了粮，换了张笑脸，明氏商号暂时安全。

　　但王明知道，这只是开始。天宝五载，距离安史之乱，还有九年。

　　他加快了布局。钱庄的存银被秘密转移至扬州和成都，以“扩大经营“的名义购置田产宅院；漕帮的船队被分成明暗两线，明线继续跑洛阳长安，暗线开始向南探索岭南的航线；他甚至开始接触广州的胡商，学习海外贸易的规则，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裴婉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不再问“为什么“，只是执行——转移资产、联络南方、训练伙计。她隐约感觉到，王明在准备一场大撤退，但她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何时到来，只知道必须信任他。

　　天宝六载春，明氏商号举行十年庆典。洛阳城最大的酒楼被包下，宾客满堂，漕帮、官府、朝中相爷的门生，甚至几个宫里的宦官，都送来了贺礼。王明坐在主位上，举杯致辞，笑容满面，像个真正的富家翁。

　　但裴婉儿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落在南方。

　　“东家，“李敢凑过来，低声说，“扬州来信，说南方的宅院都置办好了，按您的吩咐，选了最偏僻的庄子，不显眼。“

　　“好，“王明点头，“继续买，买到钱用完为止。“

　　“东家，“李敢犹豫着，“咱们到底在准备什么？“

　　王明放下酒杯，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老兵。李敢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两鬓斑白，但腰杆依然挺直，像当年那个军帐中的亲兵。

　　“李敢，“他说，“你信我吗？“

　　“信。“

　　“那就别问，“王明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跟着我就行。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答案。“

　　宴会散后，王明独自回到商号的后院。那棵槐树还在，已经高过屋檐，枝叶繁茂。他坐在树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十年前写的计划，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天宝十四载，南迁。“

　　他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十年了，他终于准备好了。富可敌国？或许还差一点。但足够在乱世中，护住身边这些人的性命。

　　“王明。“裴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嗯？“

　　“我想好了，“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江南。你说过，那里的春天很美。“

　　“好，“他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这是天宝六载，距离安史之乱，还有八年。

　　王明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但至少现在，他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