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德诺和岳灵珊回来后，华山派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可白子枫发现，师父岳不群，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岳不群每日卯时在正气堂修炼内功，辰时指点众弟子练剑，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可这些日子，他常常一个人在正气堂里坐到深夜，有时对着那幅“剑”字发呆，有时在书房里翻看什么，眉宇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白子枫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师父想要辟邪剑谱。

　　不是为他自己的私欲，是为了华山派。这些年，华山派虽然人丁渐旺，但比起嵩山派、少林、武当这些大门派，还是差得太远。师父肩上的担子太重了，他想让华山派兴旺起来，想让它恢复昔日的荣光。

　　可辟邪剑谱……

　　白子枫想起那件袈裟上的第一行字，心中暗暗摇头。

　　紫霞神功是道家功法，中正平和，循序渐进，练到深处，可与天下任何武功比肩。辟邪剑谱走的是极端路子，虽然短时间内威力惊人，但代价太大，后患无穷。师父怎么会想要那样的东西？

　　他几次想和师父谈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宁中则似乎也察觉到丈夫的异常，但她没有多问。她只是默默地打理着山上的一切，让岳不群没有后顾之忧。夫妻多年，她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接下来的日子，岳不群又下了几次山。

　　每次下山，他都说有事要办，去个三五日便回来。回来时，神色平静如常，依旧指点弟子们练功，依旧在正气堂里修炼内功。可白子枫看得出，师父眼中有失望。

　　他没有找到辟邪剑谱。

　　也是，剑谱已经被白子枫拿走了，师父怎么可能找得到？白子枫有时会想，要不要把剑谱交给师父？可每次这个念头一起，他就立刻压下去。

　　不能交。

　　师父若是看了那剑谱，万一动心，后果不堪设想。他了解师父，知道师父对华山派的责任有多重，知道师父为了华山派可以付出多少。那份执念，若是被辟邪剑谱引动，说不定真的会走上那条路。

　　白子枫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日照常练功，照常炼丹，照常教师弟们。

　　这一日，岳灵珊和劳德诺从山下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白子枫见过，正是威远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

　　岳灵珊叽叽喳喳地讲着经过，说他们在山下遇到林平之被青城派的人追杀，便出手救了他。说林平之家被灭门，父母双亡，无处可去。说她看林平之可怜，就把他带上山来了。

　　岳不群听了，只是点了点头，道：“既来了，便留下吧。让他在山上住些日子，养养伤，再做打算。”

　　林平之跪在地上，磕头道谢。

　　岳不群扶起他，温声道：“不必多礼。你家中遭难，暂且在山上住下。若想学些武功，也可以跟着弟子们一起练。”

　　林平之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头，岳不群拦住了。

　　白子枫在一旁看着，心中明白师父的心思。

　　收留林平之，自然有同情之意。但更重要的是，林平之是福州林家的后人，是辟邪剑谱的合法继承人。留他在山上，或许……或许能有机会得到剑谱。

　　白子枫心中暗暗叹气。

　　师父啊师父，您可知道，那剑谱已经被弟子拿走了。您再怎么等，也等不到的。

　　过了几日，白子枫寻了个机会，单独和岳不群说话。

　　“师父，”他斟酌着道，“那个林平之，您打算怎么安置？”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有想法？”

　　白子枫摇摇头：“弟子只是觉得，他家中遭难，身负血仇，若是留在山上，将来必定要报仇。咱们华山派，要不要帮他？”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道：“他的仇，需要他自己报。咱们可以收留他，可以教他武功，但不要插手他的家事。江湖恩怨，一旦沾上，便难脱身。”

　　白子枫点点头，又问：“师父觉得，他资质如何？”

　　岳不群道：“根骨不错，可惜从前没遇到好师父，根基不牢。若是用心学，假以时日，也能有所成就。”

　　白子枫道：“那师父打算亲自教他？”

　　岳不群摇摇头：“先让他跟着大有他们练基本功吧。等根基稳了，再说不迟。”

　　白子枫看着师父，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岳不群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和往常一模一样。

　　他看不出师父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师父对林平之，不只是同情那么简单。

　　那份不死心，还藏在深处。

　　回到自己房中，白子枫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竹林，久久没有动。

　　他要想个办法。

　　不能让师父走上那条路。

　　辟邪剑谱的代价太大，一旦开始练，就再也回不了头。师父若是为了华山派去练那剑谱，就算将来武功大进，华山派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要怎么劝？

　　直接说？师父若是问他怎么知道辟邪剑谱，他该怎么回答？说他下山时找到了剑谱，藏了起来？那师父会怎么看他？

　　把剑谱毁了？也不行。那是林家的东西，是林平之祖上传下来的，他没有权利毁掉。而且，就算毁了剑谱，师父心里的那份执念，也毁不掉。

　　他要做的，是让师父放下那份执念，明白紫霞神功才是正道，明白华山派的武功，不比任何武功差。

　　可这谈何容易。

　　白子枫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出好办法。

　　他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白子枫从丹房出来，路过练武场边的一片小树林，忽然听见里面有剑啸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林平之正在林中练剑。

　　那剑法，正是辟邪剑法。

　　白子枫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林平之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可那剑法使出来，却和他在剑谱上看到的相差甚远。缺了配套的内功心法，这剑法只剩下花架子，空有其形，没有其神。速度不够快，变化不够诡异，破绽更是多如牛毛。

　　白子枫看了一会儿，心中暗暗摇头。

　　这孩子，还在练家传的剑法。他以为这是报仇的希望，却不知道，没有内功心法的辟邪剑法，连寻常的剑法都不如。

　　林平之练完一套，收剑而立，满头大汗。他抬头时，看见了白子枫。

　　“子枫师兄？”他有些不好意思，“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子枫走过去，道：“刚来一会儿。你继续练，不用管我。”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子枫师兄，你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白子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平之道：“我知道，我剑法很差。可是……这是我林家的剑法，是我爹传给我的。我想把它练好，给我爹娘报仇。子枫师兄，你在江湖上有剑医双绝的名号，剑法一定很高明。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把这剑法练好？”

　　白子枫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把这剑法再使一遍，我看看。”

　　林平之大喜，连忙摆开架势，从头使了一遍辟邪剑法。

　　白子枫仔细看着，一边看一边琢磨。

　　这剑法的根本问题，是缺少配套的内功。辟邪剑谱的内功走的是极阴生阳的路子，必须自宫才能练。林平之不可能自宫，也不可能练那内功。所以，这剑法在他手里，永远只能是花架子。

　　可这话，他不能直说。

　　林平之使完，眼巴巴地看着他。

　　白子枫想了想，道：“你这剑法，有几处可以改进。”

　　林平之眼睛一亮：“请师兄指点！”

　　白子枫道：“第一，出剑的速度还可以再快。你这剑法讲究的就是快，越快越好。你现在的速度，还远远不够。”

　　林平之点点头，又问：“第二呢？”

　　白子枫道：“第二，你的轻功需要加强。这剑法配合轻功，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你若能练好轻功，出剑的角度可以更刁钻，身法可以更灵活。”

　　林平之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白子枫又道：“至于剑法本身……我不好多说什么，毕竟是你家传的。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

　　林平之忙问：“什么建议？”

　　白子枫道：“你可以在水里练剑。”

　　林平之一怔：“水里？”

　　白子枫点点头：“水里阻力大，在水里挥剑，比在岸上难得多。你若能在水里把这套剑法使顺了，到岸上时，速度自然会快很多。而且，在水里练剑，还能练力量和耐力，一举多得。”

　　林平之想了想，眼睛渐渐亮起来：“有道理！我怎么没想到！”

　　白子枫道：“你试试看吧。不过记住，循序渐进，不要急。刚开始可以在浅水里练，等习惯了再慢慢往深水去。”

　　林平之抱拳道：“多谢子枫师兄指点！”

　　白子枫摆摆手，转身离去。

　　走出树林，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平之已经收了剑，正往山下走，大概是去找地方练剑了。

　　白子枫心中有些复杂。

　　这个少年，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心只想报仇。他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有多强大，不知道江湖有多险恶，不知道辟邪剑谱的真面目。

　　可这些，白子枫不能告诉他。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事，必须自己悟。

　　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夜里，白子枫又坐在窗前，望着星空出神。

　　林平之的事，师父的事，辟邪剑谱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知道，师父对辟邪剑谱的那份心思，不会轻易放下。只要剑谱一天没出现，师父就一天不会死心。而林平之在山上，只会让这份心思越来越重。

　　他要想个办法，彻底断了师父的念想。

　　可什么办法呢？

　　直接告诉师父，剑谱被他找到了，已经毁了？不行。师父会问他为什么毁掉，他没法解释。

　　偷偷把剑谱交给师父？更不行。那是害他。

　　把剑谱交给林平之，让他自己处置？也不行。林平之若是练了那剑谱，这辈子就毁了。而且，以他现在的武功，拿着剑谱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白子枫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办法。

　　他只能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办法。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白子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乱。

　　船到桥头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