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十六式游龙剑法
这一夜,白子枫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复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林平之上山了,师父对辟邪剑谱的那份心思越来越重,而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
可什么办法才能让师父放下那份执念?
白子枫翻来覆去地想,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思过崖。
华山派历代相传,思过崖是门中弟子犯错后反省思过的地方。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只有一条小路可通。他上山八年,还从未去过那里。
但他隐约记得,曾在某本前辈的笔记中看到过一段话,说思过崖上有一处隐秘的山洞,洞中刻着历代高人的剑法。
当时他只当是传闻,没有在意。可如今想来,那传闻若是真的……
白子枫猛地坐起来。
若是真的,那山洞里一定藏着不少精妙的剑法。若是让师父发现那些剑法,他或许就不会再执着于辟邪剑谱了。
对,就这么办。
他躺回去,心中暗暗盘算。不能让师父起疑,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理的理由。
闭关。
他在青山镇学医时,老先生曾说过,习武之人,每隔一段时间闭关参悟,对修为大有裨益。他回山一年,正可以借此机会闭关一段时日。
去思过崖闭关,名正言顺。
第二日,白子枫去找宁中则。
“师娘,弟子想闭关一段时日。”
宁中则有些惊讶:“闭关?怎么突然想闭关了?”
白子枫道:“弟子回山一年,总觉得剑法还有精进的空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参悟一番。”
宁中则点点头,道:“也好。你打算去哪里闭关?”
白子枫道:“思过崖。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宁中则想了想,道:“思过崖确实清静,只是那里地势险峻,你一个人去,要多加小心。”
白子枫道:“师娘放心,弟子会小心的。”
宁中则又叮嘱了几句,便应允了。
白子枫收拾了些干粮和水,背上长剑,独自往思过崖而去。
思过崖在华山后山,山路崎岖陡峭,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崖顶是一块平整的巨石,三面悬崖,一面靠山,果然是个清静所在。
崖边搭着一间简陋的草屋,想来是供弟子思过时居住的。白子枫在草屋里安顿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始练功,而是在崖上四处走动,仔细观察。
那隐秘的山洞,在哪里?
他找了整整三天,几乎把思过崖每一寸地方都搜遍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崖壁上都是光秃秃的石头,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四天夜里,他坐在崖边,望着月光下的群山,心中有些失望。难道那传闻是假的?
正想着,忽然一阵山风吹来,吹得崖边的松树沙沙作响。他无意间一瞥,看见月光下,一块崖壁的阴影有些不对劲。
那阴影的轮廓,像是被什么遮挡了。
白子枫心中一动,起身走过去。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紧贴着崖壁,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他伸手推了推,岩石纹丝不动。
不对。
他仔细观察,发现岩石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运起内力,再次用力一推。
轰隆——
岩石缓缓转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白子枫心跳加快,点起火折子,举步走了进去。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洞壁上布满了青苔,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走了约莫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剑招。火折子的光芒映照上去,那些剑招仿佛活了过来,在石壁上跃动。
白子枫举着火折子,一壁一壁看过去。
五岳剑法。
他看见了华山派的剑法,有养吾剑、希夷剑、朝阳一气剑,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剑招。每一招旁边,都刻着破解之法,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嵩山派的剑法,剑势刚猛,大开大阖。旁边标注的破解之法,处处针对其刚猛过甚、变化不足的弱点。
他看见了衡山派的剑法,变幻莫测,如云如雾。破解之法则指出其变幻虽多,根基不稳,破其根基,则变幻自破。
他看见了泰山派的剑法,厚重沉稳,气势磅礴。破解之法教人避其锋芒,攻其侧翼。
他看见了恒山派的剑法,绵密细致,守势严密。破解之法则教人以快打慢,以乱破稳。
白子枫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剑法,每一门都是五岳剑派的镇派绝学,每一门他都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一下子全部呈现在眼前,让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些破解之法。
创出这些破解之法的人,简直是天才。他们对五岳剑法的研究,深入骨髓,每一个破绽,每一处弱点,都了如指掌。那些破解之法,招招致命,式式诛心,若是不知底细的人遇上,必死无疑。
白子枫站在石室中央,举着火折子,一圈一圈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火折子燃尽,他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摸索着走出山洞,外面已是正午时分。他竟然在山洞里待了三四个时辰。
白子枫坐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了师父常说的话: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厉害的剑法,也要看什么人使。
这话果然不错。
这些破解之法固然厉害,但若遇上真正的剑道高手,只怕也未必有用。比如那位竹林老者,他的剑已入化境,心随意动,意到剑至。那样的境界,岂是区区破解之法能对付的?
可这世上,又有几个那样的高手?
对绝大多数江湖人来说,这些破解之法,就是致命的。
白子枫忽然明白,这山洞里的东西,若是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五岳剑派引以为傲的镇派剑法,竟然被人尽数破解,这要是传出去,五岳剑派颜面何存?
他又想起那位创出破解之法的人——魔教的高手。
魔教中人,被五岳剑派视为邪魔外道,可他们的才智,他们的武功,却让白子枫不得不佩服。能创出这些破解之法,绝不是等闲之辈。
正邪之分,真的那么清晰吗?
白子枫摇摇头,不再多想。他起身走回草屋,取了干粮和水,又回到山洞里,开始仔细研读那些剑法和破解之法。
这一读,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来,白子枫把山洞里的剑法和破解之法,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他不敢说全部记下了,但大部分已了然于心。
这半个月,他的剑道见解,又深了一层。
他发现,那些破解之法,虽然精妙,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针对固定招式的。也就是说,只要你的剑法有固定的招式,就有被破解的可能。
而那位竹林老者教的,正是跳出招式的束缚,让心意驾驭剑招。心意是活的,招式是死的。只要你心意不断,剑法就没有固定的套路,自然无法被破解。
这才是剑道的真谛。
可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领悟这个真谛?
白子枫想起自己,若不是得了那位老者点拨,只怕至今还在招式的框框里打转。那些江湖上的寻常剑客,更是连想都想不到这一层。
所以,这些破解之法,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是致命的。
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这些剑法,都是五岳剑派的镇派绝学,每一门都有独到之处。他若能把它们融会贯通,创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剑法,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白子枫本就是爱琢磨的人。在华山读书五年,在青山镇学医半年,在江湖游历三年,他早就习惯了独立思考,习惯了把学到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创一套剑法,为什么不可以?
从那天起,白子枫开始尝试创剑。
他先把自己最熟悉的朝阳一气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这套剑法他练了多年,早已深入骨髓,闭上眼睛都能使出来。
然后,他把山洞里看到的那些剑法,一招一招在心中演练。华山的、嵩山的、衡山的、泰山的、恒山的,每一招都反复琢磨,品味其中的妙处。
他开始尝试融合。
朝阳一气剑讲究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嵩山剑法刚猛凌厉,大开大阖。衡山剑法变幻莫测,如云如雾。泰山剑法厚重沉稳,气势磅礴。恒山剑法绵密细致,守势严密。
能不能把这些特点都融进去?
白子枫开始在崖上试剑。
第一天,他失败了。招式太多,融合起来生硬别扭,使到一半就卡住了。
第二天,他又失败了。招式倒是连贯了,可失去了朝阳一气剑的神韵,成了四不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有时灵光一闪,创出一招妙手,欢喜得在崖上跳起来。有时陷入死胡同,怎么也想不通,便坐在崖边看云看山,等灵感自己找上门来。
半个月后,他终于创出了一套半成品剑法。
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是从五岳剑法中提炼出来的精华,又融入了朝阳一气剑的神韵。剑势连绵,一气呵成,却又变幻莫测,刚柔并济。时如朝阳初升,层层推进;时如嵩山巍峨,气势磅礴;时如衡山云雾,变幻莫测;时如泰山压顶,厚重沉稳;时如恒山绵密,守势严密。
他给它起名叫“游龙剑法”。
剑如游龙,见首不见尾,变化莫测,难以捉摸。
剑法创出来了,可白子枫发现一个问题。
这套剑法,对身法的要求太高了。
有些招式需要极快的速度,才能发挥威力。有些招式需要在空中变换方向,身法稍慢就会露出破绽。还有些招式需要闪转腾挪,灵活得像游鱼一样,才能在剑光中进退自如。
他试着使了一遍,勉强能走下来,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使不顺,有些地方身法跟不上。
不行,得先练身法。
可怎么练?
白子枫想起在青山镇时,老先生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位轻功高手,为了练身法,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放了几十只麻雀。他要在不伤害麻雀的前提下,在屋子里腾挪闪避,捕捉它们。一开始,他连一只都抓不到。练了半年,他终于能在屋子里自由穿梭,随手一抓,就是一只麻雀。
这就是传说中的“捕雀功”。
白子枫眼睛一亮。
对,就这么练。
他在思过崖上找了一间石室——就是那个山洞旁边的一个小石室,不大,刚好够他在里面腾挪。然后下山一趟,让师弟们帮忙抓了几十只麻雀,用笼子装着带上山。
师弟们问他做什么,他只说是闭关需要,没说具体用途。
回到思过崖,他把麻雀放进石室,开始了捕雀功的练习。
第一天,惨不忍睹。
他一进去,麻雀们受惊,满屋子乱飞。他左扑右抓,狼狈不堪,累得满头大汗,却一只也没抓到。有几只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下意识一躲,反而撞到了墙上。
第二天,稍微好一点。他能勉强看清麻雀飞行的轨迹,偶尔能碰到一只,但抓不住。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天天在石室里折腾,摔得鼻青脸肿,却乐此不疲。渐渐地,他能抓到麻雀了,虽然十次里只有一两次。渐渐地,他能看清楚每一只麻雀的飞行路线,预判它们的走向。渐渐地,他能在狭小的空间里闪转腾挪,如鱼得水。
半个月后,他能在石室里自由穿梭,随手一抓,就是一只麻雀。
捕雀功,成了。
这功劳,一半归功于他的苦练,一半归功于堂叔白展堂教他的轻功。那“八步赶蟾”的入门功夫,虽然他只学了半个月,但底子已经打下。捕雀功的练习,正是在这个底子上一点点磨练出来的。
捕雀功练成后,白子枫再次开始练习游龙剑法。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身法跟上了,剑招使起来顺畅无比。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变的时候变,该停的时候停。剑光闪烁间,他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条游龙,在崖上腾挪跳跃,潇洒自如。
三十六式使完,他收剑而立,只觉得畅快淋漓。
这剑法,终于成了。
虽然还只是初创,还有许多需要完善的地方。但骨架已经搭好,血肉已经丰满,剩下的,就是日后的慢慢打磨了。
白子枫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云海,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是他自己的剑法。
不是从师父那里学的,不是从剑谱上抄的,是他自己,一招一式,琢磨出来的。
游龙剑法。
在思过崖上待了整整一个月,白子枫终于下山了。
他先去给宁中则请安。宁中则见他气色极好,精神饱满,知道他闭关有得,很是欣慰,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他又去见了师兄弟们。陆大有问他闭关悟出了什么,他只说略有所得,没有细讲。梁发问他有没有创出新剑法,他笑了笑,说还在琢磨。
最后,他去见岳不群。
岳不群正在正气堂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温声道:“闭关回来了?可有所得?”
白子枫点点头,道:“师父,弟子在思过崖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岳不群微微一怔:“什么东西?”
白子枫道:“一个山洞。山洞里,刻着许多剑法。”
岳不群猛地站起来,眼中光芒闪动:“什么剑法?”
白子枫道:“五岳剑派的剑法,还有……破解之法。”
岳不群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你带我去看看。”
白子枫点点头。
两人出了正气堂,往后山而去。一路上,岳不群没有说话,白子枫也没有说话。他看得出,师父心情复杂。
走到思过崖上,白子枫带着岳不群来到那块岩石前,运力一推,轰隆声中,洞口出现。
岳不群站在洞口,望着那黑黝黝的深处,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白子枫跟在后面。
山洞里,火折子的光芒映照在石壁上,那些剑招仿佛活了过来。岳不群一壁一壁看过去,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白子枫看着他,心中暗暗想:师父,您看到了吗?这里有这么多精妙的剑法,有这么多破解之法。您不必再去想辟邪剑谱了。华山派的武功,不比任何武功差。
岳不群看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白子枫,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白子枫看不懂的东西。
“子枫,”他轻声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白子枫道:“弟子在崖上练剑时,无意中发现的。”
岳不群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剑法,轻声道:“这些剑法,对华山派来说,太重要了。”
白子枫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拍拍他的肩,温声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白子枫点头:“弟子明白。”
师徒二人走出山洞,合上石门,默默下山。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子枫走在师父身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知道了山洞的秘密,应该不会再执着于辟邪剑谱了吧?
他希望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