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岳不群的失落
清晨的华山,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岳不群独自站在正气堂前,望着后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雾气在山间缓缓流淌,如轻纱,如素练,将远处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那条通往思过崖的小路,蜿蜒在雾气中,看不清尽头。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宁中则从后院走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叹。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师兄,还在想风师叔的事?”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走了。”
宁中则点点头:“我知道。”
岳不群道:“他走得很快,我想送送他,他已经不见了。”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岳不群继续道:“师妹,你说,风师叔为什么不肯留下?”
宁中则想了想,道:“他习惯了清静吧。在山上隐居了几十年,突然要让他出来管事,他肯定不习惯。”
岳不群摇摇头,苦笑道:“不是管事。我只是希望他能指点指点弟子们。冲儿的独孤九剑,是他教的。那孩子下山半年,就闯出了偌大的名声。若是风师叔肯多教几年,华山派的弟子,不知道会多厉害。”
宁中则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复杂。
她明白丈夫的心思。
这些年,岳不群为了振兴华山派,操碎了心。收徒、教功、炼丹、创法,能做的都做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还想让华山派更强,让弟子们更厉害。
如今风清扬出现,就像一座宝库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想让弟子们进去取宝?
可风清扬不肯。
他宁可回后山隐居,也不肯留下来指点弟子。
岳不群心里的失落,可想而知。
宁中则拉着岳不群在廊下坐下。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师兄,”她轻声道,“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刚成亲的时候吗?”
岳不群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点头:“记得。”
宁中则道:“那时候华山派有多少人?”
岳不群想了想,道:“加上你我,不到十个人。”
宁中则点点头:“是啊,不到十个人。正气堂空荡荡的,练武场上也空荡荡的。有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练武场上,看着那些空空的木桩,心里就想,什么时候这里能热闹起来就好了。”
岳不群听着,没有说话。
宁中则继续道:“那时候你天天发愁,想怎么收徒,怎么教功,怎么让华山派兴旺起来。有时候夜里醒来,还看见你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
岳不群苦笑了一下:“让你担心了。”
宁中则摇摇头:“我不担心。我知道你有心,只要有心,总有一天能成。”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练武场的方向。那里,弟子们已经开始晨练,呼喝声隐隐传来。
“你看,”她指着那边,“现在有多少人了?”
岳不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练武场上,二十多名弟子站得整整齐齐。陆大有在最前面带着大家扎马步,梁发在一旁练习腿法,林平之独自练剑,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也在努力跟上节奏。
封不平带着几个剑宗弟子在一旁练习狂风快剑,成不忧在正气堂后讲解内功,丛不弃在角落里指点拳脚。
一派繁忙景象。
岳不群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十多人了。
加上剑宗三人,还有他们的弟子,快三十人了。
这是他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
“师妹,”他轻声道,“你说,如果风师叔肯留下来,指点子枫他们几年,会是什么样子?”
宁中则想了想,道:“肯定会更厉害。”
岳不群点点头:“是啊,肯定会更厉害。风师叔是半步先天,剑法通神,他教出来的弟子,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冲儿就是例子。”
宁中则看着他,道:“所以你觉得可惜?”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有些可惜。”
宁中则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师兄,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想让华山派更强,想让弟子们更厉害,这是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风师叔为什么不肯留下?”
岳不群一怔。
宁中则道:“风师叔这一辈子,经历了太多。剑气之争,他被骗下山,错过了那一场大战。等他回来,剑宗已经败了,师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心里有多难受,你能想象吗?”
岳不群沉默。
宁中则继续道:“他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几十年,不问世事,就是不想再掺和这些事。如今他肯现身,肯回来看看,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咱们怎么能强求他再出来管事?”
岳不群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我没有强求他,只是……只是有些失落。”
宁中则拍拍他的手,笑道:“失落是正常的。但咱们不能因为失落,就忘了现在的好。”
她指着练武场上的弟子们:“你看,这么多人,都是你这些年一点一点收来的。他们的功夫,也是你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封师兄他们愿意留下来,也是因为你心胸宽广,不计前嫌。这些,都是你做到的。”
岳不群抬起头,看着她。
宁中则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师兄,现在的华山派,已经不小了。即便没有风师叔,咱们也能把华山派经营好。你信不信?”
岳不群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信任和鼓励,心中那股失落,渐渐淡去。
他点点头,轻声道:“我信。”
阳光越来越亮,雾气彻底散去。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练武场边,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弟子们。
陆大有一拳击出,拳风呼呼作响。梁发一腿扫出,带起一阵风声。林平之剑光闪烁,越来越快。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也在努力跟着节奏,虽然还生疏,但已经有了模样。
封不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岳师兄,还在想风师叔的事?”
岳不群摇摇头,笑道:“想通了。”
封不平看了他一眼,道:“想通了就好。风师叔那个境界的人,不是咱们能强求的。他能回来看看,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岳不群点点头:“是啊,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向封不平:“封师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封不平摆摆手:“辛苦什么,教自己徒弟,应该的。再说,那些孩子也争气,学得快,练得勤,我看着心里也高兴。”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那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练武场上的弟子们。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岳不群忽然道:“封师兄,你说,再过十年,华山派会是什么样子?”
封不平想了想,道:“十年后?那时候这些孩子都长大了,功夫也练成了。再加上咱们几个老家伙,华山派在江湖上,至少能排进前五。”
岳不群笑道:“前五?太保守了。我觉得能进前三。”
封不平也笑了:“那就前三。反正不管第几,比现在强就行。”
岳不群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
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那是他看了几十年的风景,却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
夜里,岳不群和宁中则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师妹,”岳不群忽然道,“谢谢你。”
宁中则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岳不群道:“谢谢你今天说的话。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
宁中则笑了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岳不群揽住她,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把整个华山都笼罩在银色的光辉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也曾这样和他一起看月亮。那时候他还年轻,心里满是雄心壮志,想着有朝一日,要让华山派成为江湖第一。
后来,华山派衰落,他的雄心也一点点被磨灭。只剩下焦虑,只剩下担忧,只剩下夜不能寐的那些夜晚。
如今,他终于又有了看月亮的闲情。
不是因为他成功了,而是因为他想通了。
华山派,不需要成为江湖第一。只要它一天天变好,一天天变强,就够了。
他看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师妹,”他轻声道,“你说得对,现在的华山派,已经不小了。即便没有风师叔,咱们也能把它经营好。”
宁中则点点头,笑道:“本来就是。”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看看那些小子们练功。”
宁中则笑着站起来,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屋里走去。
月光下,他们的背影,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满足。
第二天清晨,岳不群准时出现在正气堂。
和往常一样,他先运功一个时辰,然后去练武场指点弟子。
弟子们已经列队站好,一个个精神抖擞。
陆大有站在最前面,眼睛亮亮的,看见岳不群来了,大声道:“师父早!”
众弟子齐声道:“师父早!”
岳不群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今日继续练功。大有,你的碎玉拳练得如何了?”
陆大有道:“回师父,弟子一直在练,不敢懈怠。”
岳不群道:“好,使一遍我看看。”
陆大有大喜,应声而出,摆开架势,将碎玉拳从头到尾使了一遍。
拳风呼呼,气势雄浑,比三个月前又猛了三分。
岳不群点点头,道:“不错。第十三式‘碎石开碑’,发力已经对了。只是第二十七式‘破釜沉舟’,转身时还有些滞涩,腰胯要再松一些。”
陆大有点头,记在心里。
岳不群又看向梁发:“梁发,你的腿法。”
梁发出列,一套腿法使完,身法灵动,落地无声。
岳不群道:“腿法已有根基,只是第十五式‘横扫千军’,起腿时腰要再挺直些。你再试一次。”
梁发依言调整,果然顺畅了许多。
接下来,岳不群又一一指点了几名弟子。林平之的剑法,几个新弟子的基本功,他都耐心细致地点拨。
最后,他看向封不平几人,抱拳道:“封师兄,辛苦你们了。”
封不平摆摆手,笑道:“岳师兄客气了。这些孩子,我们也在教。”
岳不群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大家继续练吧。”
众弟子齐声应是,练武场上又热闹起来。
岳不群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平静。
没有风清扬,华山派也一样在变好。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