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令狐冲却睡不着。

　　他躺在自己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那一幕——白子枫在练武场上，剑光如龙，身法如风，三十六式游龙剑法一气呵成，赢得满堂喝彩。

　　他是大师兄。

　　从小到大，他都是师兄弟们当中最拔尖的那个。师父虽然总说他贪玩、爱喝酒、不务正业，可心里是器重他的。这一点，他感觉得到。

　　他的剑法，在同辈中无人能及。他的悟性，师父也常夸赞。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是那个最出色的。

　　可今天，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白子枫的游龙剑法，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剑法，论精妙，未必比得上他会的那些华山剑法。可那路子，那意境，那挥洒自如的感觉，让他心里一动。

　　他看得出来，那剑法是白子枫自己创的。

　　不是从师父那里学的，不是从剑谱上抄的，是他自己，一招一式，琢磨出来的。

　　这份领悟力，这份创造力，令狐冲自问，他做不到。

　　他会的，都是前人传下来的。他练得好，是因为他悟性高，学得快。可让他自己创一套剑法？他想都没想过。

　　令狐冲翻了个身，枕着手臂，望着屋顶的房梁。

　　他不是嫉妒。

　　他是令狐冲，洒脱不羁的令狐冲，怎么可能会嫉妒自己的小师弟？他只是有些……失落。

　　就好像一直以为自己跑得最快，忽然发现有人其实跑得比自己更快，只是人家一直没吭声而已。

　　他想起白天岳灵珊看白子枫的眼神，想起她那句“子枫师兄的剑法多厉害”。那眼神，亮晶晶的，和以前看他时一模一样。

　　令狐冲笑了笑，摇摇头。

　　想什么呢。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脑海里还是反复出现白子枫舞剑的身影，挥之不去。

　　算了，睡不着就不睡了。

　　他起身，摸出床底下的酒壶，悄悄溜出房门，坐在院中的石阶上，对着月亮喝起酒来。

　　酒入愁肠，那股失落感渐渐淡了。

　　他想通了。

　　小师弟厉害，是好事。华山派有人才，是好事。他这个大师兄，该高兴才是。

　　至于别的……管他呢。

　　令狐冲举起酒壶，对着月亮，笑了笑。

　　“小师弟，好样的。”

　　同一片月光下，岳灵珊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个画面——白子枫在练武场上，剑光如龙，衣袂飘飘，整个人仿佛和剑融为一体，潇洒得不像话。

　　她以前从没这样看过他。

　　白子枫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安静的子枫师兄。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喜欢一个人待在藏书阁里看书，喜欢在丹房里鼓捣那些瓶瓶罐罐。她和他说笑，他应着；她缠着他讲故事，他讲着；她闹腾，他笑着看她闹腾。

　　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她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舞剑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那剑光，那身法，那眼神，让她移不开眼睛。她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也莫名其妙地发热。

　　岳灵珊摸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第三天，她又看见白子枫了。

　　那是在丹房门口。白子枫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株药材，大概是准备去炼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普普通通，安安静静。

　　岳灵珊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她喜欢他。

　　不是对大师兄那种崇拜，不是对林平之那种好奇，是喜欢。

　　可为什么是他？

　　他没有大师兄的洒脱不羁，没有林平之的俊美模样，他就是他，一个安静的、爱读书的、会炼丹的、剑法很厉害的子枫师兄。

　　可就是这个人，让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位置。

　　岳灵珊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白子枫抬头，看见了岳灵珊。

　　“小师妹？”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岳灵珊回过神，脸微微一红，连忙道：“我……我路过，看见你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白子枫扬了扬手里的药材：“刚采了些药材，准备炼丹。小师妹有兴趣？要不要进来看看？”

　　岳灵珊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丹房。

　　丹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炉子上正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子枫把药材放在案上，开始一样一样地处理。

　　岳灵珊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又快了。

　　“子枫师兄，”她忽然开口，“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白子枫头也不抬：“还好。练功、炼丹、看书，每天就这些事。”

　　岳灵珊道：“你不觉得无聊吗？”

　　白子枫笑了笑：“不会啊。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无聊？”

　　岳灵珊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起从前，自己总缠着大师兄讲故事，总觉得那才是热闹，那才是好玩。可此刻站在这个安静的丹房里，看着子枫师兄专注地处理药材，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也很好。

　　“子枫师兄，”她又道，“你那套游龙剑法，真厉害。”

　　白子枫抬起头，看她一眼，笑道：“小师妹喜欢？想学吗？”

　　岳灵珊摇摇头：“我学不会。我剑法差，爹老说我。”

　　白子枫道：“慢慢来，总会进步的。你年纪还小，不急。”

　　岳灵珊看着他，心里想：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像个小老头似的。

　　可她就是喜欢听。

　　从丹房出来，岳灵珊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子枫师兄。

　　她想起大师兄令狐冲。大师兄多好啊，洒脱、豪爽、讲义气，笑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她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听他讲故事，听他吹牛，听他说那些江湖上的新鲜事。她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崇拜下去。

　　可今天她明白了，崇拜不是喜欢。

　　她又想起林平之。林公子多俊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刚上山那几天，她偷偷看了他好几回。可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俊是俊，可她和他说话，总觉得隔着什么。

　　只有子枫师兄不一样。

　　他和她说话，就像和任何人说话一样，自然，随意，没有任何特别。可就是这种自然，让她觉得安心。

　　岳灵珊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托着腮，望着窗外的远山。

　　以后，要多去丹房转转。

　　令狐冲远远看见岳灵珊从丹房出来，脸上带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笑了笑，没过去。

　　陆大有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大师兄，你看什么呢？”

　　令狐冲收回目光，道：“没什么。大有，你那碎玉拳练得怎么样了？”

　　陆大有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大师兄，我正想找你呢！你来指点指点我！”

　　令狐冲笑着跟他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方向。

　　白子枫刚好从里面出来，正往这边走。两人目光相遇，白子枫点点头：“大师兄。”

　　令狐冲也点点头：“小师弟。”

　　擦肩而过时，令狐冲忽然道：“小师弟，小师妹刚才去找你了？”

　　白子枫点点头：“嗯，来丹房看了看。”

　　令狐冲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挺好的。”

　　白子枫有些莫名其妙，想问他什么意思，令狐冲已经和陆大有走远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练武场走去。

　　晚饭时，岳不群发现女儿有些不对劲。

　　她坐在白子枫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白子枫和她说话，她应着，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岳不群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又看向令狐冲。令狐冲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和往常一样，大口喝酒，大声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岳不群暗暗叹了口气。

　　年轻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只希望，这些孩子，都能好好的。

　　晚饭后，宁中则悄悄拉着他道：“师兄，你发现没有？灵珊那丫头……”

　　岳不群点点头：“看见了。”

　　宁中则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岳不群沉默了一下，道：“子枫是个好孩子。”

　　宁中则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灵珊要是真喜欢他，是好事。”

　　岳不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白子枫正和几个师弟说话，岳灵珊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心里想：子枫这孩子，确实不错。只是……

　　他想起了白天那套游龙剑法，想起了那快如闪电的身法，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摇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处理吧。

　　夜深了，岳灵珊又睡不着。

　　她爬起来，披上外衣，悄悄出了门。

　　月光下，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丹房门口。丹房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看见白子枫的身影。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白子枫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医书，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小师妹？”他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岳灵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道：“睡不着。”

　　白子枫看着她，目光温和：“怎么了？有心事？”

　　岳灵珊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子枫放下笔，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听着。”

　　岳灵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子枫师兄，你有喜欢的人吗？”

　　白子枫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岳灵珊看着他，道：“那……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让你喜欢？”

　　白子枫被她问住了。

　　他认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能和我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炼丹的人吧。”

　　岳灵珊眼睛一亮：“就这样？”

　　白子枫点点头：“就这样。”

　　岳灵珊笑了。

　　她站起身，道：“子枫师兄，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白子枫点点头，看着她推门出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子枫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小师妹，有点不一样。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看书。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