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岳不群的心思
山洞里,火折子的光芒摇曳不定。
岳不群站在石壁前,一壁一壁地看过去。华山剑法、嵩山剑法、衡山剑法、泰山剑法、恒山剑法……五岳剑派的绝学,尽数刻于石壁之上。每一招每一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处破解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脸上,先是惊讶。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各派剑法虽偶有切磋,却从未如此详尽地展示过。这里刻着的剑招,有些他见过,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尤其是那些破解之法,招招致命,式式诛心,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然后是惊喜。
有了这些剑法,华山派的弟子们可以学到更多东西。有了这些破解之法,日后若遇上其他四派的敌人,便可占尽先机。这对华山派来说,是天大的机缘。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喜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失望。
是的,失望。
这些剑法,确实精妙。可它们都只是招式,没有内功心法配套。剑法是花,内功是根。没有根的滋养,花再好看,也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这些剑法,说白了,只是花架子。
而那些破解之法,更是让他心情复杂。这些破解之法,确实厉害,但都是针对固定招式的。也就是说,只有在对方使出固定招式时,才能发挥作用。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剑随意动,意到剑至,这些破解之法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且,这些破解之法零零散散,不成体系。用作偷袭,打个措手不及还行;若是正面交锋,对方有了准备,谁还会傻乎乎地按照固定招式出剑?
岳不群站在石壁前,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厉害的剑法,也要看什么人使。再精妙的破解之法,也要看什么场合用。
这话,果然不错。
从那天起,岳不群和宁中则每日都来山洞,参悟石壁上的剑法。
白子枫没有跟着去。他知道,这是师父师娘的时间,他不便打扰。他只是在思过崖上的草屋里住着,每日练自己的游龙剑法,偶尔下山看看师兄弟们。
半个月后,岳不群和宁中则终于从山洞里出来了。
这半个月,岳不群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眉宇间的忧虑又深了几分。宁中则跟在他身后,神色也有些疲惫。
白子枫迎上去,抱拳道:“师父,师娘。”
岳不群点点头,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子枫,这半个月,辛苦你了。”
白子枫道:“弟子不辛苦。师父师娘收获如何?”
岳不群沉默了一下,道:“收获不小。那些剑法和破解之法,对华山派很有用。”
他没有多说,白子枫也没有多问。
三人默默下山。走到山脚下,岳不群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子枫。
“子枫,”他轻声道,“山洞的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白子枫点头:“弟子明白。”
岳不群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宁中则走过他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子枫,你师父心里有事,你别多想。”
白子枫点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他心里明白,师父的失望,他看得出来。
那些剑法,没有内功配套,终究只是花架子。那些破解之法,不成体系,终究难成大用。师父想要的是能让华山派真正强大的东西,而这山洞里的,远远不够。
过了几日,白子枫寻了个机会,给岳不群演示了一遍游龙剑法。
练武场上,众弟子围成一圈,看着场中的白子枫。
白子枫手持长剑,深吸一口气,剑势展开。
第一式,起手如游龙出海,剑光一闪,已至丈外。
第二式,剑势连绵,如龙游九天,身法灵动,剑招变幻。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三十六式使完,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场中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好剑法!”
“子枫师兄太厉害了!”
“这剑法真好看!”
岳灵珊眼睛亮晶晶的,拉着令狐冲的袖子道:“大师兄,你看子枫师兄的剑法,多厉害!”
令狐冲笑了笑,点点头:“确实厉害。小师弟这三年没白混。”
陆大有挠着头,憨憨道:“子枫师弟这剑法,我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接了。”
梁发点头道:“身法太快了,剑招也快,根本防不住。”
白子枫收剑,看向岳不群。
岳不群站在场边,目光落在白子枫身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这剑法,是你自己创的?”
白子枫点头:“是。弟子在思过崖上参悟了半个月,又练了半个月,勉强创出这套游龙剑法。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请师父指点。”
岳不群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有些复杂。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白子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担忧。
良久,岳不群道:“这剑法,路子很特别。”
白子枫道:“是。弟子琢磨,剑法不在多,在快;不在强,在巧。用灵动的身法配合快剑,让对方防不胜防。这套剑法,核心就在身法。”
岳不群点点头,又问:“你的轻功,是从哪里学的?”
白子枫道:“弟子游历时,遇到过一位堂叔,教了弟子一些轻功入门。后来弟子在思过崖上练了捕雀功,把身法又提了一层。”
岳不群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剑法,确实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白子枫等着,岳不群却只是摆摆手,道:“你继续练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说罢,转身离去。
白子枫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
师父方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宁中则走过来,轻声道:“子枫,你师父最近心思重,你别往心里去。”
白子枫点点头,道:“弟子明白。”
宁中则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去。
练武场上,师兄弟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游龙剑法。白子枫站在原地,望着岳不群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正气堂里,岳不群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那幅“剑”字出神。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子枫方才的剑法。
那剑法,确实精妙。身法灵动,剑招快捷,让人防不胜防。尤其是那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路子,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辟邪剑谱。
辟邪剑谱的传说,他听过无数遍。快如闪电,诡异莫测,让人无法抵挡。据说练成之后,剑出如风,敌人还没看清,就已经中剑倒地。
白子枫的游龙剑法,虽然还远不及传说中的辟邪剑谱,但那路子,却有几分相似——都是靠速度取胜,都是靠身法制敌。
岳不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欣慰。这个弟子,他从小看着长大,如今竟能自创剑法,可见悟性之高,根基之深。华山派有这样的弟子,是大幸。
另一方面,他不安。这剑法的路子,太像辟邪剑谱了。他不知道白子枫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过辟邪剑谱,不知道他是不是……练了不该练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多疑了。子枫这孩子,他了解。心性沉稳,行事端正,不是那种会走歪路的人。可他就是忍不住多想。
因为那剑法,让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的东西。
辟邪剑谱。
他想要它。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华山派。华山派太需要一门绝学来振兴门楣了。紫霞神功虽好,但修炼太慢,几十年才能大成。辟邪剑谱不一样,据说只要练成,短时间内就能跻身一流高手。
有了它,华山派就能真正强大起来。
可那剑谱,到底在哪里?
岳不群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身为掌门,应该以身作则,教导弟子们走正道。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那剑谱,就像一个魔咒,日夜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白子枫的游龙剑法,又把这个念头勾了起来。
他睁开眼,望着那幅“剑”字,喃喃道:“师父,弟子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正气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幅沉默的“剑”字。
宁中则走进正气堂时,看见岳不群正坐在书案后发呆。
她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柔声道:“师兄,在想什么?”
岳不群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你怎么来了?”
宁中则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道:“师兄,你最近有心事。”
岳不群沉默了一下,道:“没有。只是有些累。”
宁中则摇摇头,道:“你我夫妻多年,你瞒不过我。你从思过崖回来,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那些剑法,让你失望了?”
岳不群没有说话。
宁中则叹了口气,道:“那些剑法,确实只是招式,没有内功配套。但咱们还有紫霞神功啊。紫霞神功是咱们华山派的镇派之宝,修炼到深处,不比任何武功差。你何必……”
岳不群打断她:“师妹,你不懂。”
宁中则看着他,轻声道:“我不懂什么?不懂你想要什么?师兄,你想要的,是让华山派兴旺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路,走不得?”
岳不群猛地抬头,看着她。
宁中则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她轻声道:“师兄,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走歪路。咱们正道中人,行的就是正道。一旦走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才道:“师妹,我没有走歪路。”
宁中则点点头,道:“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子枫那孩子,今天演的那套剑法,确实精妙。可他走的是正道,靠的是苦练和悟性。他给咱们华山派带来的,是正路。”
岳不群没有说话。
宁中则站起身,道:“师兄,好好想想吧。我先去准备晚饭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岳不群一个人坐在那里。
正气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岳不群望着那幅“剑”字,久久没有动。
夜深了。
白子枫坐在自己房中,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白天的事。
师父那眼神,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他知道师父对辟邪剑谱的心思,也知道师父看到他的游龙剑法时,一定联想到了什么。他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误会他,不知道师父会不会问起。
可他不能主动解释。
解释什么?说他没有练辟邪剑谱?那师父会问,你怎么知道辟邪剑谱是什么样的?他怎么回答?
说他在福州找到了剑谱,又藏了起来?那更不行。
白子枫叹了口气。
这事,真是进退两难。
他只能等。等师父自己想通,等师父放下那份执念。
他相信师父。师父是君子,是正道中人。他一定会想通的。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间,沙沙作响。
白子枫收回目光,盘膝坐下,运起混元功。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润平和。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
一切,顺其自然吧。
正气堂里,灯火还亮着。
岳不群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紫霞神功》的秘籍。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心法口诀。
这是华山派的镇派之宝,是历代掌门传下来的正道功法。中正平和,循序渐进,修炼到深处,可与天下任何武功比肩。
他想起师父当年传他这功法时说的话:“不群,紫霞神功是咱们华山派的根基。记住,根基稳了,才能走远路。不要贪快,不要走捷径。正道,才是长久之道。”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又想起宁中则方才说的话:“一旦走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岳不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有些走偏了。辟邪剑谱的诱惑太大,让他忘了根本。紫霞神功才是华山派的根基,才是正道。他身为掌门,应该以身作则,走正道,行正事。
他睁开眼,看着那本《紫霞神功》,轻轻合上。
师妹说得对。子枫那孩子,走的是正道。靠苦练,靠悟性,靠积累,创出了自己的剑法。这才是华山派该走的路。
而他,也该回到这条路上了。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月华如水,洒在他身上,也洒在远处的山峦上。山峦起伏,连绵不绝,像极了华山派这些年走过的路——坎坷,却坚定。
他轻声道:“师父,弟子明白了。”
夜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仿佛在回应他。
正气堂的灯火,终于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