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剑医双绝
白子枫离开青山镇后,策马向西,直奔终南山而去。
这是他下山前就定下的目标。终南山是道家圣地,传说中全真教的发源地,尹喜遇老子之处,历代高道隐士隐居之所。他在华山藏书阁读过不少道藏,对这座山心向往之。
行了三日,终南山便在眼前。
山势巍峨,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果然是洞天福地。白子枫在山脚下马,徒步上山。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偶有樵夫猎人经过,皆步履匆匆。他一路行去,见了些道观遗址,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早已无人居住。也有些新建的小庙,香火稀落,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
他在山中盘桓了半个月。
每一处山洞都探了,每一座道观都访了,每一个可能藏有秘籍的地方都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秘武功秘籍,没有隐藏的山洞,没有前辈高人留下的遗刻。只有青山依旧,白云苍狗。
白子枫站在一处山顶,望着脚下的云海,心中并无失望。
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
江湖传言多有不实,哪来那么多奇遇?他在华山读了五年书,早就不信那些一夜成名的传说。武功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医理是一点一点悟出来的,根基是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他来终南山,只是想看看这片道家圣地,感受一下先贤的气息。至于秘籍,有是缘分,无是本分,强求不得。
他在山顶坐了一日,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然后起身,下山而去。
离开终南山后,白子枫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
他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随心而行。有时往东,有时往西,有时在某个小镇住上十天半月,有时在山野间穿行数日。见山爬山,见水涉水,遇镇落脚,逢村借宿。
每到一处,他都会在镇上或村中停留几日,寻个地方摆摊行医。
起初没人信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多少,哪会看什么病?白子枫也不急,就在街角坐着,看人来人往。
总有穷苦人家看不起镇上的大夫,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他。他便认真诊脉,认真开方,分文不取。一剂药下去,好了。两剂药下去,痊愈了。
渐渐地,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
有头疼脑热的,他几剂药便治好。有陈年旧疾的,他慢慢调理,也见了效果。有疑难杂症的,他翻出老先生教的那些法子,一一尝试,多数也能治好。
他在青山镇学的那身医术,在这三年里,一点点磨练成熟。
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村子,正赶上时疫流行。村里人十有八九病倒,死了好几个。镇上的大夫不敢来,怕传染。白子枫没有走,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挨家挨户诊病,开方,煎药。有的病重,他便守着,一夜一夜不睡。药材不够,他上山去采。人手不够,他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整整一个月,时疫终于被控制住了。村里人一个接一个痊愈,最后没有一个死的。
临走时,全村人送他到村口,跪了一地。他连忙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怎么也扶不完。
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神医,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哪!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白子枫连连摆手:“老人家不必如此,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执意要问,他只好道:“晚辈姓白,名子枫,华山派弟子。”
从那以后,“白子枫”这个名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行医之外,他也行侠。
三年里,他遇到不少不平事。
有山匪劫道,他拔剑便上。二流中期的修为,加上朝阳一气剑的凌厉,寻常山匪根本不是对手。一剑一个,干净利落。
有恶霸欺人,他便上门理论。讲得通道理便讲,讲不通便打。打到对方服软认错,赔偿受害人家属,他才罢手。
有贪官污吏,他也没办法。那是官府的事,他一个江湖人管不了。但若遇上逃难的百姓,他便解囊相助,能帮一个是一个。
有一回,他遇到一伙人贩子,拐了几个孩子要卖到远处去。他追了三天三夜,终于把人贩子截住。一场恶战,他杀了三个,重伤两个,救下七个孩子。
孩子们哭着找爹娘,他便一个一个送回去。最远的一个,他送了五百里,来回走了半个月。
还有一回,他遇到一个被灭门的富户,只有一个少年逃了出来。那少年跪在他面前,求他收徒,求他教武功报仇。他看着那少年的眼睛,想起了当年的狗蛋——如今该叫王念恩了。
他没有收徒,但带着那少年找到了仇家。那是个占山为王的寨子,比当年的黑风寨还大。他一个人杀进去,从寨门杀到后山,杀了三十多个山匪,把寨主的人头提到少年面前。
少年抱着人头哭了很久,然后跪下来给他磕头。他扶起少年,道:“报仇不是活着的全部。你还有很长的路,好好走。”
少年点点头,抹干眼泪,下山去了。
他不知道那少年后来怎样了,但他希望,那少年能好好活下去。
第二年春天,白子枫在四川境内游历时,遇到了一位剑道高人。
那是在一片竹林中。他正在赶路,忽听前方传来剑啸之声。那剑啸与众不同,不是寻常的呼呼风声,而是一种清越的鸣响,如龙吟,如凤鸣,穿透竹林,直入人心。
他心中一动,循声而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空地上,一个灰衣老者正在舞剑。
那老者年约七旬,身形瘦削,白发如雪,手持一柄寻常的青钢剑。剑势缓慢,一招一式清晰可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每一剑刺出,都仿佛与天地相合,与自然相应。剑光过处,竹叶纷飞,却不落下,而是围绕着老者盘旋飞舞,久久不散。
白子枫看得呆了。
他在华山练剑八年,自认为剑法已颇有造诣。可此刻见这老者舞剑,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剑道高手。
那老者一套剑使完,收剑而立,竹叶缓缓飘落,在他身边铺了厚厚一层。
“看够了?”老者忽然开口,头也不回。
白子枫一怔,连忙上前,抱拳行礼:“晚辈白子枫,无意中惊扰前辈练剑,还望恕罪。”
老者转过身来,打量着他。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藏着无尽岁月,又仿佛空无一物。
“华山派的?”老者忽然道。
白子枫又是一怔:“前辈如何知晓?”
老者微微一笑:“你腰间的剑,是华山派的制式。你方才观剑时的神情,有华山派弟子特有的那种……认真。”
白子枫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站着。
老者道:“你既然看了,便说说,看出了什么?”
白子枫想了想,认真道:“前辈的剑,与天地相合,与自然相应。看似缓慢,实则蕴含无穷变化。晚辈愚钝,只能看出这些。”
老者点点头:“能看出这些,已属不易。你练的是什么剑法?”
白子枫道:“朝阳一气剑。”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朝阳一气剑?岳不群传你的?”
白子枫道:“是。晚辈是华山派岳掌门门下弟子。”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岳不群……倒是个好师父。你且使一遍朝阳一气剑,我看看。”
白子枫心中激动,知道这是难得的机缘。他拔出长剑,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第一式,旭日初升。
第二式,晨光熹微。
第三式,朝阳初照。
……
他一式一式使下去,剑光连绵,一气呵成。三十六式使完,他收剑而立,额头微微见汗。
老者看完,久久不语。
白子枫心中忐忑,不知自己这剑法在老者眼中,算是什么水平。
良久,老者开口道:“你练得很用心。剑招纯熟,内力运转顺畅,已得朝阳一气剑的真味。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白子枫:“你可知,你这剑法,缺了什么?”
白子枫一怔,抱拳道:“请前辈指点。”
老者道:“你的剑,太规矩了。”
“太规矩?”
“对。”老者道,“每一招每一式,都按着剑谱来,分毫不差。这当然没错,学剑之初,就该如此。可是,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一辈子只按剑谱来,那你的剑,就永远只是剑谱上的剑,不是你的剑。”
白子枫若有所思。
老者继续道:“朝阳一气剑,讲究的是‘一气’。这一气,不是内力的一气,而是心意的一气。你的心意到了,剑自然到了;你的心意不断,剑自然不断。你若只想着按剑谱出剑,心意就被束缚了,剑也就被束缚了。”
他随手一挥,剑光一闪,一片竹叶被劈成两半。
“你看这一剑,我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心意所至,剑便所至。这一剑,是我的剑。”
白子枫看着那片飘落的竹叶,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老者道:“你且再使一遍朝阳一气剑,这一次,不要想剑招,只想着朝阳初升的那个‘意’。让剑跟着你的心意走,不要让剑招束缚你。”
白子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着朝阳初升的景象。
那光芒,从黑暗中一点点透出,微弱,却不可阻挡。那光芒,一层层推进,越来越强,越来越亮,直到照亮天地。
他睁开眼,出剑。
这一次,他没有想第一式怎么起,第二式怎么接。他只是想着那光芒,让剑跟着那光芒走。
剑光闪烁,如朝阳初升,层层推进,越来越强。三十六式使完,他收剑而立,只觉得畅快淋漓,前所未有的舒畅。
老者看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好。这一遍,比你方才那遍强了十倍。”
白子枫心中大喜,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有悟性。我不过点了一下,能悟多少,还是看你。”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剑法练到深处,不是练剑,是练心。心通了,剑自然通。你且去吧,日后若有缘,还会再见。”
说罢,老者飘然而去,消失在竹林中。
白子枫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那一天,他在竹林中坐了一夜,想着老者的话,想着自己的剑,想着剑道与心道。
从那以后,他的剑法,开始有了质的变化。
老者的点拨,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白子枫心中的一扇门。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练了八年的剑法。
从前,他练剑,是练招式,练内力,练连贯。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和剑谱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以为,这就是练剑的最高境界。
可老者的那番话,让他明白,剑法不是死的,是活的。招式是死的,心意是活的。让心意驾驭剑招,而不是让剑招束缚心意,这才是真正的剑道。
他开始尝试,在练剑时,不再拘泥于招式本身,而是去感受每一式背后的“意”。
朝阳一气剑的第一式“旭日初升”,剑谱上画的是一个起手式,剑尖斜指前方。可那背后的“意”,是朝阳初升时的那一抹光芒,微弱却顽强,黑暗中透出的第一缕亮光。
第二式“晨光熹微”,剑势展开,剑光渐亮。背后的“意”,是晨光一点点驱散黑暗,天地渐渐明朗。
第三式“朝阳初照”,剑势更盛,剑光大亮。背后的“意”,是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
……
他一遍一遍地练,每一次都去感受那个“意”。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去想下一式是什么,剑自然会跟着心意走。心意到了,剑就到了;心意不断,剑就不停。
有一天,他在一片草地上练剑,练到兴起,忽然感觉自己和剑融为一体,和天地融为一体。剑不再是手中的工具,而是身体的延伸;意不再是脑海中的念头,而是剑的灵魂。
一套剑使完,他收剑而立,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感动的泪。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剑道。
除了老者的点拨,三年间的无数次战斗,也让白子枫对剑法的理解越来越深。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搏杀,是在黑风寨。那一战,他杀了三十多个山匪,正面击败了会使罗汉拳的大寨主和会使清风剑法的二寨主。那一战让他明白,剑法不是花架子,是用来杀敌的。花哨的招式没用,有用的是一剑封喉的精准。
后来,他又经历了许多战斗。
有一次,他遇到一个会使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的邪派高手。那人的剑快如闪电,诡谲莫测,他险些招架不住。但那人剑虽快,却缺乏根基,一味追求速度,反而失了剑法的本意。他沉着应对,以朝阳一气剑的连绵之势,硬生生磨到那人露出破绽,一剑制敌。
这一战让他明白,剑法不在快,在稳。稳得住,才能等得到对手出错。
有一次,他遇到一个会使大力金刚掌的和尚。那和尚掌力刚猛,一掌拍来,碎石裂碑。他的剑刺过去,被一掌拍开,虎口发麻。他改变策略,不再硬碰,而是以游斗之法,围着和尚转圈,一剑一剑地耗。耗了半个时辰,和尚力气不济,终于露出破绽,他一剑刺中和尚的肩井穴,废了他一条手臂。
这一战让他明白,剑法不在刚,在柔。柔能克刚,以逸待劳。
还有一次,他遇到三个山匪围攻。那三人配合默契,刀法互补,将他困在中间,进退不得。他沉着应对,先以剑势护住全身,然后找准其中一人的破绽,一剑刺去。那人倒下,剩下两人的配合便乱了。他又是一剑,再杀一人。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要跑,他追上去,一剑毙命。
这一战让他明白,剑法不在多,在准。找准破绽,一剑制敌,胜过百剑乱刺。
三年间,他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斗。每一次战斗,都是一次磨练;每一次生死,都是一次参悟。他的剑法,在这些战斗中一点点蜕变,从青涩到成熟,从生疏到纯熟,从规矩到自然。
到第三年时,他的朝阳一气剑,已经练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不需要想,不需要看,剑一出,意就到,意一到,剑就至。三十六式剑法,已经不再是三十六式,而是一个整体,一种气势,一种精神。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如朝阳初升,层层推进,不可阻挡。
他试着和那些沉浸剑法几十年的老剑客比试,竟不落下风。那些老剑客惊叹于他的剑法,说他的剑,已经有了自己的魂。
白子枫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是师父岳不群教他剑法根基,是那位竹林老者点拨他剑道真谛,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练他剑法实战。是所有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今日的他。
七、剑医双绝
三年间,白子枫走过很多地方。
陕西、河南、湖北、四川……他的足迹遍布半个中原。每到一处,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有人说,华山派有个白子枫,剑法了得,一个人剿了好几个山寨。
有人说,那白子枫医术更高,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救了多少穷苦人。
还有人说,他剑医双绝,既能杀人,也能救人,是难得的好汉。
“剑医双绝”这个名号,就这样传开了。
白子枫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号,是在一个小镇的茶楼里。
他坐在角落里喝茶,听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讲着什么江湖轶事。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大声道:“今日咱们说一说,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少年英侠——华山派白子枫,剑医双绝!”
白子枫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人物。
那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把他剿匪的事迹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剑杀十个,什么百步之外取人首级,什么神医再世,药到病除……听得他自己都脸红。
旁边桌上几个汉子听得入神,不时叫好。一个道:“这白子枫真是了得,年纪轻轻就这般本事!”
另一个道:“那是,华山派岳不群的弟子,能差得了?”
又一个道:“听说他专门杀山匪,救百姓,是个真正的侠客!”
白子枫低着头,默默喝茶,不敢吱声。
等说书先生讲完,他悄悄结了账,溜出茶楼,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他才勒住马,忍不住笑出声来。
剑医双绝。
这个名号,他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