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年游历
又一日,药铺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帽子,低着头,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老先生,求您给看看。”他小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
老先生点点头:“坐下吧,摘下帽子我看看。”
那年轻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摘下帽子。白子枫一看,险些笑出声来——那年轻人的头上,稀稀拉拉地没几根头发,有的地方甚至秃了一大片,露出光溜溜的头皮。
他连忙忍住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先生却面不改色,仔细看了看他的头皮,又诊了脉,问道:“这病多久了?”
那年轻人道:“半年了。起初只是掉头发,没在意。后来越掉越多,到现在就剩这几根了。还浑身发痒,尤其是晚上,痒得睡不着觉。我去看过几个大夫,有的说是血热,有的说是肾虚,开了些药,吃了也不管用。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实在是……”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了饮食起居的事,便让他戴上帽子,在一旁等着。
白子枫凑过去,小声道:“老先生,这是什么病?和经脉有关系吗?”
老先生道:“当然有关系。头为诸阳之会,手足三阳经皆上达于头。你看他的脉象,肝脉弦数,肾脉沉细。肝藏血,肾藏精,精血同源。肝经上达巅顶,肾经入发际。肝经有热,则血热上冲,发失所养;肾经亏虚,则精不上承,发失所滋。所以这病,病根在肝肾二经。”
白子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老先生道:“治当养血润燥,祛风止痒,兼调肝肾二经。用当归、生地、白芍、川芎养血,用荆芥、防风、蝉蜕祛风,用首乌、黑芝麻、桑椹子润燥,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诸药。另外,针刺肝经的太冲、曲泉,肾经的太溪、复溜,以疏通经脉,调和气血。”
他开了一张方子,递给那年轻人,又让白子枫给他施针。
白子枫依言施针,一边施针一边感受针下的感觉。针刺入穴道时,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那是经脉不通的表现。他轻轻捻转,那股阻力渐渐消失,针下变得松快起来。
那年轻人道:“有点酸,有点胀,还有点麻。”
老先生笑道:“对了,这就是得气的感觉。气至病所,病才有好转的可能。”
半个月后,那年轻人又来了。这一次,他头上的头发明显多了些,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至少不像上次那样惨不忍睹了。他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一进门就道:“老先生,您真是神了!我头发长出来了,也不痒了!”
老先生看了看他的头皮,点点头道:“见效了。继续用药,再服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看看。”
那年轻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地走了。
白子枫在一旁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治病救人吗?
看着病人从痛苦中解脱,从绝望中走出,那种感觉,比练成一套剑法,比杀死几个山匪,更让他觉得充实。
他忽然明白了老先生为什么分文不取,也愿意在这小镇上坐诊。
因为救人的快乐,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治了几个疑难杂症,白子枫对经脉的理解更深了,对气血的认识也更透了。
他开始尝试自己配方,炼一些辅助修炼的丹丸。
老先生说,修炼之人,最需要的是补气养血的丹药。气足则内力充沛,血足则经脉通畅。他根据自己这些日子的体会,琢磨出一张方子,取名“补气丹”。
方子以人参为君,大补元气;黄芪为臣,固表益气;当归、川芎为佐,活血养血;白术、茯苓为使,健脾运湿。六味药材,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他把方子拿给老先生看。老先生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配伍不错,只是人参的用量可以再少些,你年纪轻,气血本就不亏,补得太过了反而不好。另外,可以加一味陈皮,理气和胃,防止补药滋腻。”
白子枫依言调整,重新配伍。
炼第一炉时,他小心翼翼,火候不敢大,时间不敢长,手法不敢重。半个时辰后,丹丸成形,色泽金黄,药香扑鼻。
他服下一颗,盘膝运功。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腹中升起,比上次那炉丹丸更加温和,更加绵长。那股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所过之处,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一个周天下来,他只觉得内力比平时充沛了三成。
他心中大喜,又连续服用了几日。每日清晨服一颗,然后练功,效果出奇的好。内力增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去找老先生报喜。
老先生听了,点点头道:“不错,你能自己配方,自己炼丹,已算是入了门。不过记住,丹药只是辅助,不可依赖。根基还是要靠自己的修炼。”
白子枫郑重点头:“晚辈记住了。”
随着对经脉的理解越来越深,白子枫开始琢磨,能不能根据经脉的流注时辰,来服用丹药?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先生。
老先生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子枫,你能想到这一层,已得医理三昧。经脉流注有时,气血盛衰有时,若能在经脉当令之时服用对应的丹药,确实可以事半功倍。”
他取出一张表格,上面详细列出了十二时辰与十二经脉的对应关系。
子时(23-1点)——胆经当令
丑时(1-3点)——肝经当令
寅时(3-5点)——肺经当令
卯时(5-7点)——大肠经当令
辰时(7-9点)——胃经当令
巳时(9-11点)——脾经当令
午时(11-13点)——心经当令
未时(13-15点)——小肠经当令
申时(15-17点)——膀胱经当令
酉时(17-19点)——肾经当令
戌时(19-21点)——心包经当令
亥时(21-23点)——三焦经当令
老先生道:“你若想用丹药辅助修炼,最好在对应的时辰服用。比如补气的丹药,可以在肺经当令的寅时服用,因为肺主气;养血的丹药,可以在肝经当令的丑时服用,因为肝藏血;补肾的丹药,可以在肾经当令的酉时服用,因为肾藏精。”
白子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他又问:“那像补气丹这种补益气血的,该在什么时辰服用?”
老先生想了想,道:“补气养血,可以兼顾脾经和胃经。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巳时脾经当令,辰时胃经当令,这两个时辰都可以。不过你年纪轻,气血本就不亏,不必拘泥时辰,清晨练功前服用即可。”
白子枫记在心里,从此每日清晨练功前,先服一颗补气丹,然后盘膝运功。效果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内力的增长又快又稳。
转眼间,白子枫在青山镇上已经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来,他的医术大有长进,对内功修炼的理解也更深了。可是,他的内功境界却卡在了二流初期,迟迟没有突破的迹象。
他有些着急,去找老先生请教。
老先生听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道:“子枫,你可知道,修炼如登山,越往上走越难。二流初期到中期,是一个坎,需要积累足够的气血,打通更多的经脉,才能突破。你才练了多久?五年?五年能从入门到二流初期,已经很快了。不要急。”
白子枫道:“可是,弟子总觉得,内力已经足够充盈了,为什么就是突破不了?”
老先生道:“你且坐下,我给你诊诊脉。”
白子枫坐下,老先生三指搭在他的腕上,闭目片刻,睁开眼道:“你的气血确实充盈了,内力也确实足够了。可是,你的经脉还不够通畅。尤其是任督二脉,还有些地方滞涩。这就好比,你的水很多,但河道不够宽,水流不畅,自然突破不了。”
白子枫恍然大悟,问道:“那该如何打通任督二脉?”
老先生道:“疏通经脉,一靠修炼,二靠药物,三靠针灸。修炼是根本,药物是辅助,针灸是引导。三者结合,效果最好。”
他取出一张方子,递给白子枫。
“这是通脉丹的方子,可以辅助疏通经脉。你按方炼制,每日酉时服用一颗,然后练功。酉时肾经当令,肾主骨生髓,髓通于脑,脑为元神之府,与任督二脉相通。这个时辰服用通脉丹,效果最好。”
白子枫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方子上列了十几味药材,有川芎、丹参、红花、桃仁等活血化瘀的,有桂枝、细辛、威灵仙等温经通络的,还有一味麝香,作为引经之药。
他问道:“老先生,这麝香……太贵重了,弟子恐怕买不起。”
老先生摆摆手,笑道:“麝香老夫这里有,送你一些。你只管去炼,不够再来取。”
白子枫心中感激,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
白子枫按着方子,开始炼制通脉丹。
这一次的丹药,比补气丹复杂得多。药材多,配伍精,火候要求也更严。他小心翼翼地炮制、研磨、配伍,然后放在火上慢慢炼制。
第一次,火候大了,药糊了。
第二次,时间短了,药不熟。
第三次,配伍错了,药性冲突,炸了炉。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整整半个月,他失败了十几次。每次失败,他都仔细分析原因,下次改进。老先生也在一旁指点,帮他找出问题所在。
终于,在第十五次尝试时,他成功了。
那一炉通脉丹,色泽暗红,药香浓郁,带着一丝麝香的独特气味。他服下一颗,盘膝运功。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腹中升起,比补气丹更加猛烈,更加霸道。那股气息顺着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又酸又胀又麻,说不出的难受。
他咬紧牙关,继续运功引导。那股气息渐渐温和下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流过十二正经,最后汇聚在任督二脉的交接处。
他感觉到,任督二脉之间,似乎有一层薄薄的膜,挡住了气息的流通。那股气息一次次冲击那层膜,每一次冲击,都让他浑身一震,汗如雨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轰”的一声,那层膜被冲破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涌遍全身,内力在任督二脉中循环往复,周流不息,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他竟然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试着运了运功,内力比从前充沛了五成不止,运转起来顺畅无比,毫无滞涩之感。
二流中期。
他突破了。
白子枫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去找老先生报喜。
老先生正在药铺里收拾药材,见他来了,抬头看了一眼,便笑道:“突破了?”
白子枫连连点头,喜形于色:“突破了!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先生摆摆手,笑道:“是你自己用功。老夫只是指了条路,走不走得通,还得看你自己。”
白子枫深深一揖,感激不尽。
突破之后,白子枫又在青山镇上住了半个月,巩固境界,继续学医。
半个月后,老先生忽然道:“子枫,你该走了。”
白子枫一怔,心中涌起一股不舍。三个月来,他跟着老先生学医,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突然要走,他竟有些舍不得。
老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怎么?舍不得?”
白子枫点点头,老实道:“有一点。”
老先生拍拍他的肩,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能学的,老夫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悟,去练,去实践。三个月时间,你能学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再待下去,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了。”
白子枫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三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老先生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去吧,江湖广阔,好好闯荡。记住,医武不分家,你既学了医,便要善用医理,助己助人。”
白子枫郑重点头:“晚辈记住了。”
他收拾好行囊,背上长剑,走出药铺。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小的药铺,老先生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
他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老者的声音传来:“子枫,那本无名气功,好好收着。将来,你会用上的。”
白子枫回头,想问些什么,却见老先生已经转身进了药铺,只留下一个苍老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青山镇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白子枫骑在马上,迎着风,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带着狗蛋来到这个小镇,只想养好伤,继续游历。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一位神医,学到一身医术,炼制了辅助修炼的丹药,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破到了二流中期。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无名气功》,心中暗想:老先生说将来会用上,那便将来再说吧。现在的他,还是先把混元功练好,把剑法练精,把医理悟透。
白子枫离开青山镇后,策马向西,直奔终南山而去。
这是他下山前就定下的目标。终南山是道家圣地,传说中全真教的发源地,尹喜遇老子之处,历代高道隐士隐居之所。他在华山藏书阁读过不少道藏,对这座山心向往之。
行了三日,终南山便在眼前。
山势巍峨,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果然是洞天福地。白子枫在山脚下马,徒步上山。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偶有樵夫猎人经过,皆步履匆匆。他一路行去,见了些道观遗址,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早已无人居住。也有些新建的小庙,香火稀落,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
他在山中盘桓了半个月。
每一处山洞都探了,每一座道观都访了,每一个可能藏有秘籍的地方都寻了。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秘武功秘籍,没有隐藏的山洞,没有前辈高人留下的遗刻。只有青山依旧,白云苍狗。
白子枫站在一处山顶,望着脚下的云海,心中并无失望。
这本就是意料之内的事。
江湖传言多有不实,哪来那么多奇遇?他在华山读了五年书,早就不信那些一夜成名的传说。武功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医理是一点一点悟出来的,根基是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他来终南山,只是想看看这片道家圣地,感受一下先贤的气息。至于秘籍,有是缘分,无是本分,强求不得。
他在山顶坐了一日,看云卷云舒,看日出日落。然后起身,下山而去。
离开终南山后,白子枫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历。
他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随心而行。有时往东,有时往西,有时在某个小镇住上十天半月,有时在山野间穿行数日。见山爬山,见水涉水,遇镇落脚,逢村借宿。
每到一处,他都会在镇上或村中停留几日,寻个地方摆摊行医。
起初没人信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多少,哪会看什么病?白子枫也不急,就在街角坐着,看人来人往。
总有穷苦人家看不起镇上的大夫,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他。他便认真诊脉,认真开方,分文不取。一剂药下去,好了。两剂药下去,痊愈了。
渐渐地,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
有头疼脑热的,他几剂药便治好。有陈年旧疾的,他慢慢调理,也见了效果。有疑难杂症的,他翻出老先生教的那些法子,一一尝试,多数也能治好。
他在青山镇学的那身医术,在这三年里,一点点磨练成熟。
有一回,他路过一个村子,正赶上时疫流行。村里人十有八九病倒,死了好几个。镇上的大夫不敢来,怕传染。白子枫没有走,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挨家挨户诊病,开方,煎药。有的病重,他便守着,一夜一夜不睡。药材不够,他上山去采。人手不够,他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整整一个月,时疫终于被控制住了。村里人一个接一个痊愈,最后没有一个死的。
临走时,全村人送他到村口,跪了一地。他连忙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怎么也扶不完。
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神医,你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哪!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要给你立长生牌位!”
白子枫连连摆手:“老人家不必如此,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执意要问,他只好道:“晚辈姓白,名子枫,华山派弟子。”
从那以后,“白子枫”这个名字,开始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