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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风寨

  白子枫下了华山,沿着官道往东走了二十余里,便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贩,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妇人,有追逐嬉戏的孩童,还有几个腰悬刀剑的江湖人,大摇大摆地走过。

  白子枫站在镇口,看着这热闹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五年了。

  五年来,他日日生活在华山上,见惯了松涛云海、晨钟暮鼓,却很久没见过这样热闹的人间烟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包子的香气,糖葫芦的甜味,还有牲畜的腥臊。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好闻,却让他觉得格外真实。

  他笑了笑,抬脚走进镇子。

  先找了一家布店,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店老板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他年纪轻,又是生面孔,便多问了几句。白子枫只说自己是走亲戚的,那妇人也不多问,收了钱,把衣裳包好递给他。

  又找了一家食铺,要了一碗面。面是普通的面,汤是普通的汤,但他吃得格外香。下山前,师娘给他塞了一包干粮,吃了两天,嘴里淡出鸟来。这一碗热腾腾的面,让他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吃完面,他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的伙计很热情,端茶倒水,絮絮叨叨地给他讲镇上的事。什么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什么李家的老掌柜前几天过世了,什么张家的闺女跟人跑了……白子枫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觉得很有意思。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华山上听不到的。

  接下来的几天,白子枫便在镇上闲逛。

  他把镇上的每条街都走了一遍,把每个摊贩都看了一遍。有时买点小吃,有时看看杂耍,有时就站在街角,看人来人往。

  他也打听了一些江湖上的事。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着《水浒传》,讲到武松打虎那一段,口沫横飞,台下听客拍手叫好。白子枫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茶,边喝边听。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歇口气的工夫,旁边桌上的几个汉子便聊起了江湖事。

  “听说了吗?嵩山派最近又在招弟子了。”

  “嵩山派?人家可是五岳剑派之首,招弟子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这回他们招得特别多,听说要招五十个!”

  “五十个?那得多少钱养着?嵩山派这是要干嘛?”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这种小老百姓,离那些江湖事远点好。”

  白子枫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嵩山派招弟子的事,他在华山上也听师父提起过。师父说,左冷禅这些年励精图治,把嵩山派经营得越来越兴旺,隐隐有吞并其他四派的势头。师父说这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有些担忧。

  他又在镇上待了两天,打听到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哪个山寨又劫了商队,哪个镖局又被砸了招牌,哪个侠客又行侠仗义了……都是些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的。

  江湖上,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子枫心想,这样也好。平静的江湖,才是好江湖。

  在镇上待了五天,白子枫觉得该启程了。

  他要去终南山。

  这是下山前就想好的。终南山离华山不远,又是道家圣地,他想去看看。听说那里有全真教的旧址,虽然早已没落,但毕竟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大派,去凭吊一番也是好的。

  他找到镇上的马市,想买一匹马。

  马市不大,稀稀拉拉地拴着十几匹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马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有人来,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

  “小兄弟,买马?我这儿的马可都是好马,你看看这匹,膘肥体壮,日行三百里没问题!”

  白子枫看了看那匹马,确实膘肥体壮,但眼神呆滞,精神萎靡,一看就不是好马。他在藏书阁里读过《相马经》,虽然没实践过,但理论还是懂的。

  他摇摇头,指着角落里一匹不起眼的青马:“那匹多少钱?”

  马贩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匹?小兄弟好眼力,那匹马确实是好马,就是……就是脾气倔了点,不太好驯。”

  白子枫走过去,仔细打量那匹青马。马不高,但骨架匀称,眼神灵动,皮毛光滑,四蹄有力。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却没有躲开。

  “就这匹。”白子枫道。

  马贩子犹豫了一下,报了个价。白子枫没还价,付了钱,牵着马走了。

  马贩子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这少年,有点意思。”

  白子枫牵着马回了客栈,让伙计帮忙弄了些草料,又跟马熟悉了熟悉。那马确实倔,但认了主之后,倒也温顺。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背上包袱,骑上青马,离开了镇子。

  官道宽阔,两旁是农田和村庄。农夫在田里劳作,村妇在溪边洗衣,孩童在路边嬉戏。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白子枫策马而行,心情舒畅。

  江湖,他来了。

  行了一日,天色渐晚。

  白子枫本想找个镇子投宿,但这一路走来,人烟稀少,始终没见到镇子的影子。他只好继续前行,盼着能在天黑前找到个村庄落脚。

  夕阳西下时,他终于看见前方有个村庄。

  村庄不大,坐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本该是晚饭时分的热闹景象。可白子枫走近了,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喧哗,甚至连炊烟都若有若无,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心中一凛,放慢马速,警惕地观察四周。

  官道上空无一人,路边的农田荒芜,杂草丛生。再往前走,进了村口,他终于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倒在路边的草垛旁,胸口一道刀伤,血已经干涸发黑。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白子枫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勒住马,目光扫向四周。村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男人,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窗下,有的倒在路中央。血迹已经干涸,在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

  空气中有淡淡的腐臭味。

  白子枫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他下马,牵着青马,慢慢走进村子。每一步都很沉重,每走几步就能看见新的尸体。有的被砍死,有的被刺死,有的被活活打死。死状各异,但都一样惨烈。

  走到村中央,他看见一个年轻妇人,倒在自家门口,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早已流干,小小的脸惨白如纸。

  白子枫停下脚步,站在那对母子面前,久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庄上,将一切都染成红色。那红色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光,哪是鲜血。

  白子枫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见过死亡。华山上,师父带他们剿匪时,他也见过山匪的尸体。可那些都是恶人,是死有余辜的恶人。而这里,躺着的都是无辜的百姓,是手无寸铁的农夫农妇,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白子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他继续往前走,把整个村子都走了一遍。

  村子不大,一共三十来户人家。他数了数尸体,有四十多具。有些人家,全家老小都死在了家里,无一幸免。还有些人,不知所踪,或许是逃走了,或许是被抓走了。

  在村后的打谷场上,他又看见了几具尸体。这几具尸体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握着锄头、木棍,显然是反抗过的村民。可锄头和木棍,怎么比得上刀剑?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死状比村口的那些更惨。

  白子枫站在打谷场上,望着那些尸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也有困惑。

  他不理解。

  抢劫,他理解。山匪要吃饭,要过日子,抢些钱财粮食,虽然可恶,但勉强能理解。可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这些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要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有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天快黑了。

  白子枫没有离开。他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把青马拴好,又在村子里仔细搜寻了一遍。

  他想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一间间屋子搜过去,看到的只有尸体和狼藉。有的人家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箱子翻了,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有的人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人死了,死在自己家的炕上,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搜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时,他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立刻警惕起来,拔出短剑,慢慢靠近那间屋子。屋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有什么。

  他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是从灶台后面传来的。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屋里。灶台在后墙边,旁边堆着一堆柴禾。声音就是从柴禾堆后面传来的。

  他走过去,拨开柴禾,看见了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眼睛里满是恐惧。看见白子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却没有哭出声,只是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白子枫心中猛地一酸。

  他蹲下身子,把短剑收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别怕,我不是坏人。”

  男孩没有动,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身体还在发抖。

  白子枫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说话。

  白子枫又问:“你爹娘呢?”

  男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白子枫心中一痛,没有再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柔声道:“不怕了,不怕了,没事了。”

  男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可渐渐地,他捂嘴的手松开了,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呜咽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白子枫的心里。

  夜幕降临,村庄笼罩在黑暗中。

  白子枫把男孩带出来,找了间相对干净些的屋子,生了堆火。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显然是饿坏了。白子枫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等男孩吃完,他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低着头,小声道:“狗蛋。”

  “狗蛋?”白子枫愣了愣,“这是小名吧?大名呢?”

  男孩摇摇头:“不知道,爹娘都叫我狗蛋。”

  白子枫心中一酸,没有再问大名的事。他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孩的身子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山匪……山匪来了。好多人,骑着马,拿着刀……他们杀了好多人……爹让我躲在柴禾堆里,不许出来,不许出声……我听见娘在喊我,可是我不敢出来……我不敢……”

  他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白子枫轻轻揽住他的肩,没有说话。

  男孩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后来……后来没声音了……我一直躲着,一直躲着……天黑了我也不敢出来……我怕他们还在……”

  白子枫轻声道:“他们走了。都走了。”

  男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白子枫点点头,“我搜过了,整个村子都搜过了,他们都走了。”

  男孩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

  “我爹……我娘……他们都……”

  白子枫点点头,没有说话。

  男孩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映在男孩的脸上,明明灭灭。

  白子枫望着火焰,心中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那些山匪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屠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他只知道,这里躺着四十多具尸体,有一个孩子失去了父母,有一个村庄从此消失了。

  他想起了自己。

  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大的时候,父亲送他上华山。那时候他虽然不舍,但心里知道,父亲还在,家还在,随时可以回去。

  可这个孩子,他没有家可回了。

  白子枫低下头,看着男孩瘦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他不能不管这个孩子。

  他不是什么大侠,也不觉得自己能拯救天下苍生。可这样一个孩子,在他眼前,在他面前,他不能视而不见。

  那是四十多条人命留下的唯一活口。那是这个村子最后的希望。

  他轻声道:“狗蛋,你愿意跟我走吗?”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迷茫,也有一丝期待。

  “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以后……以后你就跟着我。”

  男孩看了他好一会儿,小声道:“你是好人吗?”

  白子枫想了想,老实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但我不杀无辜的人,也不欺负弱小的人。我会保护你,不让人伤害你。”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白子枫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睡吧。明天,我们要做一件事。”

  男孩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庇护所。

  火堆噼啪作响,夜的黑暗笼罩着这个死去的村庄。

  白子枫望着火焰,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他要查清楚,是哪个山寨干的。

  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那四十多条无辜的生命,为了怀里这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他想问问那些山匪:你们为什么要杀人?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但他想试试。

  至少,他想让这个孩子知道,他的爹娘,不是白白死掉的。

  夜很深了。

  火堆渐渐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

  白子枫抱着那个孩子,睁着眼,望着黑暗,一夜未眠。

  白子枫知道这个作恶的势力是一个叫黑风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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