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尖锐且带着破音。

　　她死死抓着陆德旺那件沾着面粉的工装袖口，眼神里满是那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与乞求。

　　只要能把这些有问题的库存塞给老周家，哪怕是折价，她也能回笼资金把眼前这群快要暴动的消费者安抚下去。

　　“私下解决？”

　　陆德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稍稍用力，把自己宝贵的袖子从苏清那只做了镶钻美甲的手里抽了出来，还嫌弃地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布料。

　　“大庭广众的，苏总别拉拉扯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您怎么着了呢。”

　　“再说了，您这批不仅会变色还会中暑的金条，我要是收了，回头怎么跟祖师爷交代？”

　　“把这玩意儿熔了打成戒指，人家新娘子戴上不出三天手指头就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种环保暗示呢。”

　　“我不退货！”

　　“我们可以签回购协议！”

　　苏清急得快哭了，压低声音吼道，溢价！

　　“我给你溢价！”

　　陆德旺还没说话，旁边的王权倒是先缓过神来了。

　　这位协会督导眼珠子一转，想起还要靠苏清这条大船养老，立马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打官腔。

　　“咳咳，既然双方有争议，按照《行业自律公约》第不知道多少条的规定，我们需要先把这批货物运回协会指定仓库进行封存检测，这个流程嘛，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

　　等流程走完，这群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大妈早就把天工珠宝的柜台拆成乐高积木了。

　　陆德旺挑了挑眉，掏出手机，慢悠悠地划拉着屏幕。

　　“王督导，您这记性不太好啊。”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在帝豪会所888包厢，您不是才跟苏总‘深度探讨’过行业标准吗？”

　　“当时苏总好像还给您塞了一张卡，说是……”

　　“住口！”

　　王权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那表情精彩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别急啊，我这儿还有录音呢。”

　　陆德旺手指悬在那个名为《王督导关于如何规避质检的付费咨询.mp3》的文件上方，笑得一脸纯良，“虽然音质不太好，也就是有些什么‘只要钱到位，玻璃也是翡翠’之类的醉话，但这要是放到网上，或者是发给纪委……”

　　“封！”

　　“马上封！”

　　王权几乎是跳起来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此刻看着苏清的眼神就像看着一颗即将爆炸的手雷，转身对着那一排手足无措的保安咆哮，“没听见吗？”

　　“所有涉事柜台立刻贴封条！”

　　“停业整顿！”

　　“谁敢动一块金子，就是妨碍公务！”

　　苏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瞬间倒戈的盟友，还没来得及发作，身后的人群已经彻底炸锅了。

　　看到官方都要封店，原本还存有一丝侥幸心理的散户们彻底慌了。

　　“退钱！别封我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金！”

　　场面瞬间失控，几百号人推搡着往柜台前挤，甚至有人开始试图把展示柜里的金蟾蜍往怀里揣。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且充满穿透力的铜锣声。

　　“哐——！”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秒。

　　只见老周家金店那块饱经风桑的招牌下，老板娘陈美娇搬了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拿着个喇叭，旁边立着一块还在滴墨汁的硬纸板，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含泪回收隔壁受灾群众手中的‘所谓足金’，不管是变色的还是发软的，统统七折！”

　　“现金结账！”

　　“七折？这也太黑了！”有人嘀咕。

　　“黑什么黑！”

　　陈美娇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中气十足地吼回去，“那是给你们止损！”

　　“不然等隔壁跑路了，你们手里那堆破铜烂铁连废品收购站都嫌占地方！”

　　“只要七折，立刻变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对于恐慌中的韭菜来说，没有什么比现钞更有安全感了。

　　刚才还围攻苏清的人群，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呼啦一下全涌向了对面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店。

　　苏清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看着对面排起的长龙，脸色惨白如纸。

　　她现在的现金流已经断了，如果不能立刻筹到钱给那些不愿意折价卖给老周家的大客户退款，天工珠宝的股价明天开盘就会跌穿地心。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秘的境外银行APP。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存在海外账户里的三千万美金外汇保证金。

　　虽然现在撤资相当于割肉，但为了保命，顾不得那么多了。

　　陆德旺坐在自家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贴在脸上降温，眼睛却看似无意地瞟向苏清那个方向。

　　作为一名曾经把华尔街当自家后花园逛的顶级交易员，哪怕隔着十几米，他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资本被逼入绝境后的血腥味。

　　“想从外汇池子里抽身？”

　　陆德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几个位于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的离岸账户瞬间被激活，庞大的资金流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欧元兑美元的交易盘口。

　　就在苏清按下赎回确认键的前一秒，国际市场上的汇率突然出现了一次毫无征兆的闪崩。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刚想从ATM机里取钱，结果机器突然告诉你，现在的汇率是一块钱换一分钱。

　　巨大的滑点瞬间吞噬了苏清账户里原本就不多的浮盈，紧接着，因为保证金比例不足导致的强制平仓接踵而至。

　　苏清眼睁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跳楼一样疯狂缩水，原本的三千万美金，等到真正能转出来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万。

　　不仅亏了，还不够填那个巨大的退款窟窿。

　　“该死！”

　　“该死！”

　　“该死！”

　　苏清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那一瞬间的绝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西装、满脸横肉的男人适时地递过来一份合同。

　　“苏总，这是之前谈好的过桥资金，虽然利息也就是日息千分之五，但看您这么急，我们老板说了，只要您签字，五千万立刻到账。”

　　高利贷。

　　苏清看着那份简直是卖身契的合同，咬了咬牙。

　　只要先把眼前的退款潮顶过去，等老周家那边收够了货，资金链断裂，这块地皮还是她的，到时候再翻盘也不迟。

　　她颤抖着手，签下了那个名字。

　　“叮。资金到账的短信提示音简直像是天籁。”

　　苏清深吸一口气，转身指着对面还在排队的人群喊道：“大家别慌！”

　　“资金到了！”

　　“不管是全额退款还是什么，我们都有钱！”

　　然而，就在她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对面坐在太师椅上的陈美娇突然接到了陆德旺的一个眼神示意。

　　那位老板娘心领神会，直接站起来，把自己写的那块硬纸板一脚踹翻，然后拿起喇叭，用一种极其遗憾但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喊道：

　　“各位街坊邻居！”

　　“不好意思啊！”

　　“刚才盘了一下库，咱们店小利薄，这仓库实在是塞不下了！”

　　“这种还需要二次提炼的‘特殊工艺品’，我们老周家实在是消化不良！”

　　“从现在开始，停止回收！”

　　排在队伍中间刚准备卖货的人傻眼了。

　　苏清刚签完高利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就像是两人打牌，苏清借了高利贷准备梭哈，结果陆德旺直接把牌桌掀了，说这局不算，回家吃饭了。

　　老周家不收了，意味着那些拿到七折现金的散户也不会再来闹事，但手里还拿着货的大客户和剩下的散户，依然会像饿狼一样盯着苏清。

　　而她刚刚借来的那笔高利贷，每一秒都在产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利息，却没有任何金子能流转到她手里变成资产。

　　她甚至没法把这些烂金子卖给陆德旺回血。

　　资金链的闭环，在这个瞬间，被陆德旺用一种极其无赖且精准的方式，彻底切断了。

　　陆德旺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甚至还冲着脸色灰败的苏清挥了挥手，那神情仿佛在说：“苏总，这游戏才刚开始呢，您怎么就喘上了？”

　　就在苏清觉得世界都在旋转的时候，那个被摔在地上、屏幕已经碎成蜘蛛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只有一个字，却让苏清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