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线断处,天光破晓
如果说苏清之前的手段是拿着砍刀硬抢,那这一回,她算是穿上了西装,打算用白手套把老周家活活勒死。
第二天一早,深圳水贝的天还是那个燥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天,但老周家金店的柜台里,凉快得能跑耗子。
空的。
别说金条,连柜台角落里那只用来招财的镀金蟾蜍,都被姜圆圆拿去擦了八百遍,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平时这个时候,早该有几个大妈挎着菜篮子来问今天的金价了。
但今天,门口罗雀。
不是没人买,是没货卖。
陆德旺手里捏着那个吃了两口的流沙包,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挂满彩旗的“金钻皇朝”旗舰店。
那边锣鼓喧天,这边凄凄惨惨戚戚。
姜圆圆在店里急得转圈,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哒哒”声。
“这也太狠了。”
她把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A4纸拍在陆德旺面前的台阶上,力道大得震起了一层灰,“就在昨晚,市金饰协会突然发文,说为了迎接三十周年庆典,要对全市黄金流通渠道进行‘质量封核’。”
陆德旺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顺手拿起那张纸。
《关于加强贵金属市场流动性管理的临时配额令》。
名头很吓人,内容很流氓。
核心思想就一条:为了防止劣质黄金扰乱市场,未来48小时内,所有非协会理事单位的金店,暂停实物金条提取。
如果在此期间出现断货导致客户投诉,将被视为“经营能力失能”,强制吊销营业执照。
好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老周家拿不出金子,苏清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这块地皮。
“而且,全城的金料供应商都像商量好了一样,集体失联。”姜圆圆气得咬牙,“刚才我给老张打电话,他说连金粉都被天工珠宝包圆了。”
陆德旺没说话,他的视线像钩子一样,死死挂在文件落款的那个签名上——王权。
SZ市金饰协会督导。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苏清的大学同学,一个把“官僚主义”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男人。
但这事儿不对。
陆德旺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苏清现在应该比谁都缺钱。
昨天刚赔了两亿三千万,今天哪来的现金流去垄断全城的现货黄金?
这一波操作需要的资金量,至少是十亿起步。
除非……这些金子,不用全款买。
或者,这些金子,本身就有问题。
陆德旺的拇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突然,他在文件不起眼的备注栏里,发现了一行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字:
“为确保展品光泽度,所有调配金条需在恒温恒湿环境(22℃±1℃,湿度45%)下保存及展示。”
纯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那是金子,又不是冰激凌。
陆德旺掏出手机,点开天气APP。
今天深圳室外气温34度,湿度82%。典型的桑拿天。
他又切到浏览器,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那是他以前做贵金属期货时,为了研究交割品成色背过的数据。
“原来如此。”
陆德旺把最后一口流沙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来。
“圆圆,去把咱们那个用来测旧金回收的手持光谱仪拿出来。”
姜圆圆愣了一下:“那玩意儿只能测个大概,精准度不够啊,你要干嘛?”
“不需要精准度。”陆德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只需要它能听个响。”
“走,咱们去给苏总捧捧场。”
半小时后,水贝黄金广场。
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写着“黄金街道三十周年庆典暨天工珠宝战略发布会”。
舞台中央,苏清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虽然眼底还有遮不住的乌青,但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在她身后,堆着一座名副其实的“金山”。
数百根一公斤重的金条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特制的透明展示柜里,在射灯的照耀下,散发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迷人光泽。
那是一种暴力的美学,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人瞬间变成赌徒。
“各位。”
苏清拿着话筒,声音洪亮,“这就是天工珠宝的实力。在某些小作坊连一克金子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我们承诺,无限量供应!”
台下掌声雷动。
王权挺着个啤酒肚,站在苏清旁边,脸上挂着矜持而傲慢的微笑。
他作为协会代表,是来给这场“肌肉秀”做背书的。
“下面,有请协会督导王权先生,为我们验证这批战略储备金的成色!”
苏清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吆喝。
“借过借过!收废品……啊不,鉴宝了啊!”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
陆德旺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脖子上挂着那个像超市扫码枪一样的便携式光谱仪,后面跟着一脸“我想死”表情的姜圆圆。
苏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权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指着陆德旺喝道:“保安!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这里是高端发布会!”
“别介啊王督导。”
陆德旺笑嘻嘻地挤到台前,甚至还跟旁边的礼仪小姐姐点了点头,“我这不也是协会的一份子嘛,虽然还没交会费。听说老周家要被摘牌了,我这不是来学习一下大企业的先进经验吗?”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全封闭的玻璃展示柜:“这就是咱们垄断全城的金子?看着确实挺唬人。”
“这是9999足金!”王权冷哼一声,“每一根都有国检证书!”
“证书我信。”陆德旺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这柜子……怎么还开着空调呢?”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展示柜居然连着一台大功率的工业除湿机和制冷机。
玻璃表面因为温差,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是为了……为了防尘!”苏清抢着说道,声音有点尖锐,“保护贵重金属表面的光洁度,这是行业标准!”
“哦——防尘。”
陆德旺拉长了尾音,突然把脖子上的光谱仪举了起来,“那正好,我这机器也怕热,咱们能不能把金子拿出来,让大家近距离感受一下‘皇朝’的贵气?”
“你想干什么?”苏清下意识地挡在柜子前。
“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难道还怕太阳晒?”
陆德旺转身面向台下的围观群众和长枪短炮的媒体,“各位,咱们买金子回家,总不能还得专门给它配个空调房供着吧?这要是拿出来晒个太阳就化了,那不成巧克力了?”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舆论的风向是最容易被带偏的。
大家开始起哄:“拿出来看看呗!”“就是,隔着玻璃看什么劲!”
王权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在这个场合,如果不答应,反倒显得心虚。
他看了一眼苏清,压低声音:“怕什么?这批货虽然是抵押置换来的,但表面确实做了足金镀层,只要不熔炼,谁也看不出来。”
苏清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柜门打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金条,放在了铺着红绒布的托盘上。
此时正值正午,深圳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三十四度的高温,瞬间包裹了那块只有二十二度的金条。
陆德旺没有立刻动,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物理反应发生。
一秒,两秒,五秒。
原本金光灿灿的金条表面,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不是变色,而是一种光泽的“钝化”。
就像是原本高清的镜面,突然蒙上了一层哈气。
紧接着,金条的边缘,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紫红色晕光。
就是现在!
陆德旺手里的光谱仪猛地怼了上去,距离金条不到一厘米。
“滴——!”
尖锐的报警声通过麦克风,瞬间炸响全场。
光谱仪那块只有两寸的黑白屏幕上,原本应该显示“Au 99.99”的地方,此时疯狂跳动着一串红色的数据。
陆德旺眼疾手快,直接把屏幕怼到了最近的一台摄像机镜头前。
“哎呀,这金子怎么还会变身呢?”
大屏幕上清晰地投射出检测结果:
主要成分:金(Au)75%
掺杂物:铟(In)15%,镓(Ga)10%
警告:检测到低熔点共晶合金光谱特征!表面红外反射率异常下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德旺收回机器,像是那个指出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孩,一脸无辜地看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的苏清和王权。
“苏总,王督导,您这哪是足金啊。”
陆德旺指了指那块在阳光下迅速失去光泽,甚至开始变得有些“软塌塌”的金条。
“这是典型的‘记忆合金’啊。这种掺了铟镓的玩意儿,在低温下硬得像石头,一遇到高温,结构就不稳定,反射率直接崩盘。”
“这种配方,我记得一般是用在……电子垃圾回收提炼中间态的吧?”
“您拿着这堆还要进炉子二次提纯的工业废料,来垄断市场?”
轰——
台下炸了。
这不仅是假货,这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退钱!!”
“骗子!!”
愤怒的人群开始向前涌动,刚才是抢购,现在是想抢人。
王权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清浑身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块“现了原形”的金条,那是她为了极速融资,从未经核验的地下渠道搞来的“特批货”。
对方明明保证过万无一失……
只要撑过这48小时,只要把老周家挤垮……
完了。
陆德旺站在骚乱的中心,慢条斯理地把光谱仪挂回脖子上,看都没看苏清一眼,转身对姜圆圆说:
“走吧,看来这金子咱们是无福消受了。回去接着卖咱们的空气吧,至少空气没毒。”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苏清颤抖得几乎变调的声音。
“等等!”
苏清推开保镖,狼狈地冲到陆德旺身后,声音里带着最后的乞求和一丝疯狂的交易意味,“这些金条……如果你肯出具一份误检说明,我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