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还在滴着液压油的巨型铲斗并没有真的落下。

　　就在那排足以嚼碎混凝土的合金斗齿距离陆德旺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陆德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从那个像百宝箱一样的裤兜里摸出一罐红色的自动喷漆。

　　“嗤——”

　　刺鼻的气味在尘土飞扬的店门口炸开。

　　他在身旁那面摇摇欲坠的承重墙上画了一个并不怎么圆的圈，正中间还点了一个显眼的红点，就像是个打靶的靶心。

　　“来，牛师傅是吧？”

　　陆德旺拉着一脸懵逼的姜圆圆，极其精准地站到了那个红圈正下方的地砖上，甚至还贴心地往左挪了两步，让出了最佳撞击角度。

　　“往这儿撞。”

　　他指了指那个红圈，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指导新来的学徒倒车入库，“力度要大，角度要刁。”

　　“这一铲子下去要是看不见钢筋，那都算你早饭没吃饱。”

　　牛刚那只踩在油门上的脚突然就开始抽筋。

　　他这辈子拆过无数钉子户，见过撒泼打滚的，见过上房揭瓦的，甚至见过把煤气罐绑身上的，但唯独没见过给挖掘机画靶心的。

　　这不仅是挑衅，这是想讹死人啊！

　　就在牛刚犹豫是不是该换个档位的瞬间，一直被陆德旺死死拽着的姜圆圆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视线穿过那个红圈，仿佛自带X光透视一样，死死钉在了墙根下的地面缝隙上。

　　作为一名不仅有强迫症、还对老建筑结构烂熟于心的设计师，她终于明白陆德旺为什么非要站在这块地砖上了。

　　“别停！撞！”

　　姜圆圆突然也不抖了，她甚至往前凑了一步，指着那个红圈下方的地面，声音比陆德旺还要兴奋：“千万别客气！”

　　“这一铲子下去，不仅老周家没了，咱们脚底下这条深埋的一级光缆总线也就断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线吗？”

　　“那是连接水贝黄金交易中心和上海金交所的实时结算专线！”

　　姜圆圆伸出三根手指，在牛刚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前晃了晃：“按照金融法的规定，切断主干网导致交易停摆，每秒钟的滞纳金和违约赔偿大概是四百万。”

　　“牛师傅，你这一脚油门下去，这辈子别说开挖掘机了，你下辈子投胎做牛做马都还不起那个利息！”

　　牛刚那张脸瞬间就绿了。

　　那只巨大的铲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瑟瑟发抖。

　　“都在干什么！给我撞！”

　　苏清从那辆还没熄火的劳斯莱斯里冲了出来，高跟鞋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崴了一下，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此刻想要同归于尽的决心。

　　这女人已经疯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个跌停的股价和即将到来的董事会罢免令。

　　“既然我活不成，那大家就一起死！”

　　她一把推开驾驶室的车门，伸手就要去抢操作杆。

　　就在这时，陆德旺手里的那个碎屏手机叮的一声响。

　　“不好意思，插播一条财经新闻。”

　　陆德旺的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引擎轰鸣声的现场却显得格外清晰。

　　“鉴于苏总刚才贡献的那一波空头利润，我现在手头闲钱有点多。”

　　“所以就在刚刚，也就是三十秒前，我顺手把你雇的这家‘大力神拆迁公司’的母公司——‘宏图基建’发行的可转债，全买了。”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刚刚生成的交易确认单。

　　“虽然是垃圾债，但这足以让我成为宏图基建的第一大债权人。”

　　陆德旺笑得像只老狐狸：“鉴于宏图基建目前的负债率高达120%，作为债权人，我现在正式向法院申请对其进行破产清算。”

　　话音刚落，在场的十几个拆迁工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了提示音。

　　那是银行卡冻结和工资停发的短信通知。

　　“老板娘！咱这活儿没法干了！公司账户被封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刚才还气势汹汹拿着铁锹镐头的工人们瞬间作鸟兽散，牛刚更是连滚带爬地跳下挖掘机，生怕晚一秒就被债主堵在驾驶室里。

　　苏清抓着操作杆的手僵住了。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个庞大的钢铁巨兽上，像个还没来得及谢幕就被拆了台的小丑。

　　“这就完了？”

　　陆德旺拍了拍身上的灰，指了指头顶刚才因为震动而掉下来的一块墙皮，“别急着走啊苏总，咱们还得算算这笔帐。”

　　“根据《SZ市历史建筑保护暂行条例》……嗯，虽然老周家还没挂牌，但这面墙可是清末民初的夯土结构。”

　　“刚才牛师傅那一铲子虽然没下去，但这共振可是实打实的。”

　　陆德旺蹲下身，极其心疼地捡起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墙皮，“你看，这可是历史的伤痕。”

　　“经过我初步鉴定，这一震导致内部榫卯结构松动，维修加固费嘛……收你个友情价，三百万。”

　　“我要杀了你！！！”

　　苏清尖叫着跳下挖掘机，再也没有半分精英女强人的体面，披头散发地冲向那辆劳斯莱斯。

　　只要回到车上，只要离开这里……

　　然而，当她拉开车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了。

　　那辆价值千万的幻影，左前轮上赫然锁着一把巨大的、黄黑相间的重型车轮锁。

　　郭大胜正蹲在旁边，手里抛着那把亮闪闪的钥匙，憨厚地挠了挠头：“那个……俺以前在大运会当过安保，这锁车的手法是专业训练过的。”

　　“这路边不是划了黄线嘛，俺这也是配合交通管制。”

　　苏清无力地靠在车门上，身子顺着冰冷的车漆滑落。

　　陆德旺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双手撑在车窗框上，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女人。

　　“别想着跑了，苏总。”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003号认购证，像贴符咒一样啪地拍在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上。

　　“作为持有天工珠宝原始股权的‘隐形大股东’，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鉴于公司目前的管理混乱和重大资产流失风险，我已经向证监会提起了‘特别代表人诉讼’。”

　　“在审计组进驻查清这二十年的烂账之前，这辆车，还有公司名下的所有资产……”

　　陆德旺露出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森森发亮。

　　“全部无限期冻结。”

　　苏清的眼神彻底灰暗了下去。

　　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她那个掉在副驾驶座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那是不仅没有被拉黑，反而被置顶的一条日程提醒。

　　来自天工珠宝市场部总监：

　　“苏总，虽然现在情况危急，但下周就是‘黄金街’成立三十周年的庆典。”

　　“按照惯例，那件镇店之宝必须展出。”

　　“如果能利用这次机会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