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淬满了毒，混杂着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乞求。

　　陆德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瓜子也不嗑了，慢悠悠地站起身，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冲她勾了勾手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苏清的尊严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穿过马路，走进了那家她曾经不屑一顾的破旧金店。

　　后院，杂物堆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焊药和灰尘混合的古怪味道。

　　“说吧，苏总，找我这个小学徒有什么事？”陆德旺靠在一张破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那“咔咔”的轻微碰撞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苏清紧绷的神经上。

　　苏清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钱。”

　　“哦？”陆德旺眼皮都懒得抬，“出门左转有银行，出门右转有高利贷，你刚签完一笔，应该熟门熟路了。”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苏清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废话。我在水贝黄金交易中心的那家旗舰店，A区正门第一家，三年的租约，市场价至少值八百万。我六折，不，五折卖给你！四百万，现金，现在就要！”

　　这已经是她最后的资产了。

　　只要能拿到这笔钱，先把高利贷那帮吸血鬼应付过去，哪怕是断臂求生，也总比立刻死掉强。

　　“四百万？”陆德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展开，那纸张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总，你记性真差。忘了咱们半年前签的这份‘交叉持股对赌协议’了？”

　　苏清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在一次行业酒会上，赵大发为了彰显实力，强压着她和深圳几家老字号签的。

　　协议规定，双方互相象征性持股，并约定了品牌信誉评级的对赌条款。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金钻皇朝的霸王条款，一个不可能输的游戏，没人当回事。

　　陆德旺的手指在文件上的一行小字上轻轻敲了敲，念了出来：“‘协议方中，若任何一方因产品质量、商业欺诈等问题，导致市场监督评级下降至C级或以下，其名下所有用于抵押、融资、转让的固定资产及无形资产，评估价值将自动缩水至市场价的三成。’啧啧，苏总，您瞧瞧，这不巧了吗？”

　　“根据昨天下午市场监督局发布的最新一期行业通报，‘天工珠宝’因为‘产品成色严重不符’，信誉评级已经从A-，直接跳水到了D。”

　　陆德旺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魔鬼般的微笑：“所以，你那个旗舰店的租约，现在在我这儿，只值……两百四十万。而且，还是承兑汇票，半年后到期。”

　　“你……你无耻！”苏清气得浑身发抖，她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三成！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别急着骂街，”陆德晃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这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你的亲笔签名和公司公章。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两百四十万……连塞牙缝都不够！”苏清彻底崩溃了，她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神变得疯狂起来，“陆德旺，你别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旗舰店里那套从德国进口的精密加工设备，价值一千多万！我现在就回去，一把火把它烧了，谁也别想得到！”

　　她以为这句同归于尽的威胁，至少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然而，陆德旺只是掏了掏耳朵，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同情的神色。

　　“哎，本来还想给你留条底裤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债权转让凭证。

　　“德国‘莱茵精密’公司的设备，确实不错。不过他们公司的法务也很严谨，销售合同里明确规定，分期付款期间，设备所有权归卖方所有。凑巧的是，‘莱茵精密’的亚太区总代理，上周刚跟我喝过茶。我顺手，就把你那笔还剩八百万没结清的尾款，给买断了。”

　　陆德旺将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凭证在苏清眼前晃了晃，上面的外文和公证章，苏清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份法律效力带来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

　　“也就是说，”陆德旺收回文件，重新盘起了他的核桃，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从法律意义上讲，现在，那些机器，是我的。你要是敢动一个螺丝，我立刻报警，告你‘故意损害他人财物’。放心，这次的证据，可比你偷设计图那次，要硬得多。”

　　“噗——”

　　苏清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那片布满青苔的石板上，像一朵绝望的梅花。

　　她完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每一步，每一个她以为能翻盘的后手，都像是主动跳进了对方早就挖好的陷阱里。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学徒，他是一张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算无遗策的网。

　　就在这时，金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们是市场监督局的，接到群众举报，对‘天工珠宝’涉嫌大规模商业欺诈一事，进行最终核查！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工作，配合调查！”

　　是刘建。

　　苏清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陆德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

　　“游戏，结束了。”

　　半小时后，水贝黄金交易中心。

　　曾经金碧辉煌、不可一世的天工珠宝旗舰店，此刻一片狼藉。

　　几十名员工堵在门口，愤怒地高喊着“还我血汗钱！”“苏清滚出来！”。

　　店内，刘建带着一队执法人员，手持专业的检测仪器，在每个柜台前进行抽样检测。

　　“一号柜台，千足金手镯，实际含金量98.1%，成色欺诈。”

　　“三号柜台，投资金条，样品含金量99.2%，纯度不达标。”

　　“ VIP专区……”

　　刘建面沉如水，每听到一个汇报结果，脸色就更冷一分。

　　他看向那个被两名保安拦着、面如死灰的女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苏清，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产品质量法》，你们的行为已构成严重欺诈。现在，我正式通知你，天工珠宝的营业执照，予以吊销。所有资产，立刻封存。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不……不要……”苏清喃喃自语，但很快，她的声音就被员工们更加愤怒的讨薪声所淹没。

　　两名执法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人群中架走。

　　在她被带离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之外，陆德旺正站在空荡荡的店铺中心，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领地。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大门上撕下来的查封封条，像撕一张废纸一样，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娇姐，”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陈美娇，此刻激动得脸都红了，手里紧紧抱着一块用红布包裹着的招牌，那尺寸，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原来“金钻皇朝”的logo。

　　“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老周家黄金’这五个字，挂上去。”

　　说完，陆德旺不再看外面的一片狼藉，径直朝着店铺最深处那间曾经属于苏清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CEO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