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种破烂也配叫历史遗产?
那辆刚刚停稳的黑色轿车,车漆亮得能当镜子照,直接把那块歪七扭八的“收旧家电”红纸条映成了一道滑稽的红痕。
车标是个飞天女神,纯银的。
陆德旺眯起眼睛,这玩意儿他在苏黎世见过不少,但在水贝这条满地都是电动小毛驴的街道上,显得就像是个穿着晚礼服去逛菜市场的贵妇,格格不入且充满了某种“生人勿近”的优越感。
“老板娘,梯子稳点扶,别把人家车给砸了。”陆德旺把手里的锉刀往围裙兜里一插,“这漆面补一下,够你卖半年的转运珠。”
陈美娇还没来得及把那个“珠”字听全乎,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四个黑西装,跟复制粘贴似的,耳朵上挂着空气导管耳机,动作整齐划一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红底细高跟的脚迈了出来,紧接着是裁剪极其合体的职业套裙,和一张冷得像是在冰箱里冻过三天的脸。
苏清。天工珠宝的那位女魔头。
陆德旺记得这张脸,上个月在某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标题大概是“在此刻重塑东方珠宝秩序”。
当时那本杂志被郭大胜拿去垫盒饭了,红烧肉的油渍正好滴在她的下巴上。
“这就是‘国家级’的研究中心?”苏清摘下墨镜,环视了一圈这间不到四十平米、充满着抛光粉尘味的老铺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事实,“连个像样的恒温柜都没有。”
陈美娇从梯子上出溜下来,刚才指挥若定的气势瞬间萎了一半,手里那块本来想用来擦汗的抹布,尴尬地不知道往哪藏:“苏总……这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要是想谈合作,咱们去里面喝茶?”
“我不喝茶,只谈事。”
苏清一挥手,身后的保镖立刻捧着一个黑胡桃木的盒子走上前,那是专门用来装顶级古董的匣子,连合页都是镀金的。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顶凤冠。
确切地说,是一顶“死无全尸”的累丝镶宝金凤冠。
原本应该昂首挺胸的凤凰头断在一边,尾羽更是碎成了三截,只有中间的主体还勉强维持着形状,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故宫那边委托下来的活儿,清中期的物件。”苏清的声音没有起伏,“既然陈老板拿了‘研究中心’的牌子,这种技术攻坚的任务,自然得由你们来扛。金钻皇朝倒了,行业协会把这烂摊子指派给了天工,但我听说……这儿才是真正的技术高地?”
“修……修这个?”陈美娇凑近看了一眼,差点没晕过去。
那金丝细得跟头发似的,断口处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接不住?”苏清挑了挑眉,“如果是这样,那我会向协会建议,收回这块牌匾。毕竟,行业资源不能浪费在无能之辈身上。”
这就是赤裸裸的砸场子。
姜圆圆皱着眉头挤了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强光手电,对着那断口照了又照。
三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摔断的。”姜圆圆戴上白手套,指尖悬在断口上方两毫米处,声音发紧,“断口平整得像镜面,而且周围的金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卷曲……这是被高频超声波震断的。有人故意调校了频率,专门针对累丝工艺的结构弱点。”
她猛地抬头盯着苏清:“这是个坑。断口内部有极其微小的磁性残留,如果我们按照常规方法用火枪焊接,高温会导致磁性材料膨胀,引发二次崩裂。到时候别说修,这凤冠会直接炸成金粉。”
“眼光不错。”苏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既然看出来了,敢接吗?”
姜圆圆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盒子,手里的手电筒开关被她按得咔哒咔哒响。
这是明谋,接了是死,不接也是死。
“啧,多大点事儿啊。”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剔牙声打破了僵局。
陆德旺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他甚至都没正眼瞧那个价值连城的破凤冠,目光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苏清手腕上那块表。
“百达翡丽7140R,万年历女表,还是在那不勒斯定制的特别款。”陆德旺把嘴里的牙签拿下来,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苏总是个讲究精确的人。所以我就纳闷了,这么精确的人,怎么会把一个‘锁’当成文物送过来?”
苏清原本波澜不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姜大设计师只看懂了一半。”陆德旺伸了个懒腰,指了指那断掉的凤头,“那里面确实有磁性材料,但不是为了炸掉凤冠,而是为了平衡。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用来戴的,这是清末那个乱世里,某些大掌柜用来藏私房钱的‘鲁班锁’。所谓的修复,其实就是对密码。”
他往前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个木盒:“如果我没猜错,这凤冠的底座夹层里,藏着一卷还没曝光的微缩胶卷吧?那是你爷爷那一辈留下的?”
店内瞬间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苏清身后的保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向了腰间。
苏清抬手制止了他们,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像是重新审视一只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陆德旺。”苏清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看来关于你的传闻是真的。”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压在木盒边缘:“修好它,把东西取出来,并且不能触发自毁装置。作为交换,你父亲陆建国当年欠下的八千万债务,天工珠宝替他还。”
陆德旺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子。
陆建国,这个名字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连着血肉、拔出来就会要半条命的刺。
“八千万,好大的手笔。”陆德旺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苏总这是在拿钱砸我,还是在拿命要挟我?”
“是交易。”苏清毫不退让,“这笔债已经转了几手,马上就要到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亡命徒手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陆德旺盯着苏清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突然耸了耸肩,那种玩世不恭的劲头又回到了脸上。
“行吧,谁让我这人就是心软,见不得美女破财。”
他伸出那只刚才还在剔牙的右手,没有任何防护,径直伸向了那个看似摇摇欲坠的凤冠。
“别动!没有消磁设备会……”姜圆圆惊呼出声,想要伸手去拦。
已经晚了。
陆德旺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截断裂的凤尾。
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崩裂或爆炸,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不像是机械齿轮的咬合声,更像是一滴水珠,在重力的牵引下,缓缓滑过一条金属管道,最后撞击在某种极其敏感的薄膜上。
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