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原本陈美娇哪怕去厕所都要拎在手里的紫砂壶，此刻孤零零地摔在后堂的水泥地上，壶嘴断了一截，像个张着嘴求救的哑巴。

　　茶汤还没干透，依然冒着丝丝热气。

　　陆德旺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弯腰捡起那半截壶嘴，拇指在粗糙的断茬上摩挲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尚未散去的余温，和一丝并不属于这里的高档古龙水味——那是维克多身上那股哪怕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的“金钱骚味”。

　　“叮铃铃——”

　　柜台上那部刚刚被修好、用透明胶带缠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红色座机响了。

　　声音刺耳，带着老式机械特有的那种催命般的急促。

　　陆德旺走过去，拿起听筒。

　　“如果你不想这老太婆提前退休，拿着我要的东西，一个人来隔壁。”

　　电话挂得很快，甚至没给陆德旺留个喘气的时间。

　　隔壁其实不远，就是那家所谓的“未来金融体验中心”。

　　穿过一道防火门，连路都不用过。

　　陆德旺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时，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外面的暴乱声浪被厚重的隔音墙滤得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像是苍蝇被关进了玻璃瓶。

　　维克多坐在那张很有设计感的极简办公桌后，领带扯松了，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得像块腌菜。

　　他手里没拿着枪，也没拿着刀，而是死死攥着一只最新的卫星电话。

　　陈美娇被反绑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嘴里塞着一块在那家刚倒闭的奶茶店还没来得及扔的抹布。

　　看到陆德旺进来，她眼珠子瞪得都要脱窗了，呜呜喳喳地像是在骂街。

　　“东西呢？”维克多也没废话，眼白里全是血丝，“只要那套对冲算法的密钥。只要拿到它，我就能翻盘。”

　　陆德旺没理他，先是看了看陈美娇身上的绳子——死扣，系得挺专业，但这绳子居然是用来打包大闸蟹的那种草绳，这绑架成本控制得也是没谁了。

　　“我说维克多先生，”陆德旺拉过一把椅子，就在维克多对面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平板电脑，“这时候还要那玩意儿干嘛？就算给你密钥，你也得有命花啊。”

　　“少废话！”维克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笔筒跳了一下，“只要有了算法，我就能在下一秒做空整个亚洲盘，哪怕这里变成废墟，我也能带着十亿美金去巴哈马晒太阳！”

　　“巴哈马是个好地方，就是引渡条约有点麻烦。”陆德旺点亮了平板屏幕，反手推到维克多面前，“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请您先欣赏一下这个？”

　　屏幕上不是什么密钥代码，而是一张红得发紫的K线图。

　　上面赫然写着：NYSE: VLTR（秃鹫基金母公司）。

　　那条原本平稳向上的曲线，在十分钟前，像是被人从万米高空一脚踹下来的死狗，呈九十度垂直硬着陆，直接砸穿了地板。

　　“这……这不可能……”维克多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声音尖利，“这是假图！这是你P的！”

　　“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官网应该P不了吧。”陆德旺把平板往回拽了拽，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就在刚才你忙着给金条刷油漆的时候，我已经把你这半年在深圳的所有‘魔术表演’——包括那些铅块的发货单、虚假仓储证明，以及资金非法入境的流水，打包发给了大洋彼岸的那几位老朋友。”

　　陆德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触目惊心的跌幅：“欺诈丑闻一旦坐实，这就是毁灭性打击。现在的你，别说去巴哈马，连买张去巴基斯坦的站票都费劲。”

　　维克多的脸瞬间惨白，紧接着又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陆德旺手里的平板，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戳点，试图找到删除键或者格式化选项。

　　“删掉！给我删掉！只要源文件没了，这就是孤证！”

　　他像个疯子一样拼命点击，甚至试图把平板往桌角上磕。

　　“没用的，省省力气吧。”陆德旺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块可怜的屏幕被砸出裂纹，“那只是个无线投屏显示器。真正的母机，是老周家柜台下面那台刚才漏水短路、但我刚换了个电源又活过来的‘大脑袋’台式机。”

　　维克多动作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这块除了显示什么都干不了的废铁，手一松，平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信……我还有最后的机会！”维克多抓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只要我现在平掉所有空单，转手做多，哪怕只有这一波反弹，我也能补上保证金！”

　　电话通了。

　　“全仓买入！现价！立刻！马上！”维克多对着话筒嘶吼。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交易员确认指令的声音，而是一阵刺耳的、有节奏的噪音。

　　当！当！当！

　　那声音极其沉重，极具穿透力，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打耳膜。

　　卫星电话的信号格像是得了帕金森，疯狂跳动，最后直接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

　　“喂？喂！Fuck！”维克多疯狂地拍打着电话，又去抓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连接中”图标一直在转圈，就像个永不停歇的噩梦。

　　“这又是怎么回事？！”维克多崩溃了。

　　陆德旺指了指那堵隔开两个空间的墙壁：“维克多先生，您可能不懂物理。老周家后堂那个打金台，正对着您这边的服务器机房。为了欢迎您，我特意让姜圆圆和郭大胜准备了个保留节目——‘千锤百炼’。”

　　此时此刻，仅一墙之隔。

　　郭大胜抡着一把足有二十斤重的大铁锤，按照姜圆圆手中节拍器的频率，正疯狂地砸向一块放在特制共振钢板上的废铁。

　　每一锤下去，不仅震得墙皮簌簌直落，那一波波特定频率的声波震动，更是顺着地基和墙体，精准地干扰着隔壁那些娇贵的、为了追求毫秒级速度而牺牲了抗干扰能力的通信光缆接口。

　　这是最原始的物理外挂，也是最不讲道理的“信号屏蔽器”。

　　“三分钟。”陆德旺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存在的表，“根据交易所规则，保证金追加窗口只有三分钟。如果我是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牢里的饭菜合不合胃口，而不是黄金价格。”

　　话音刚落，维克多电脑屏幕上的转圈终于停了。

　　但弹出来的不是交易成功界面，而是一封黑底红字的系统通知：

　　【警告：保证金不足，系统已触发强制平仓。

　　您的所有持仓已被清算。

　　账户余额：-32，000，000 USD。】

　　维克多瘫坐在椅子上，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大门被人推开。

　　没有那种警笛大作的喧嚣，只有几个穿着深色夹克、一脸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陆德旺站起身，冲那位花白头发点了点头：“林局，来得挺准时。这人归你们了，记得让他把我们店里那个紫砂壶赔了，清朝的，挺贵。”

　　林局看了一眼如同死狗般的维克多，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奋力挣扎的陈美娇，挥了挥手。

　　身后的几个人立刻上前，熟练地给维克多戴上了一副银手镯——这次是真的白银，纯度挺高。

　　“根据调查，‘金钻皇朝’及其关联基金涉嫌重大跨国金融诈骗及洗钱活动。”林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即刻起，查封该区域所有涉案资产。鉴于黄金街的特殊生态，上级决定，暂由行业协会接管运营。”

　　所谓的行业协会，其实就站在墙那边拿着大锤。

　　三天后，雨过天晴。

　　老周家金店门口那堆被化学药水喷黑的铅块已经被当做证物拉走了，连带着那块俗气的“金钻云宝”招牌也被拆了个干净。

　　陆德旺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对着一只刚刚完工的金镯子挑刺。

　　“我说姜大设计师，”陆德旺把镯子对着光照了照，“这只凤凰的尾巴是不是稍微重了点？重心偏了起码三微米。老太太戴着这个去跳广场舞，手甩得稍微猛点，容易得腱鞘炎啊。”

　　姜圆圆顶着两个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手里抓着一杯浓缩咖啡，恨不得把那杯子直接扣在陆德旺头上：“陆德旺！那是为了配重平衡！那是艺术！你懂个屁的艺术！林局给你的千万年薪顾问你不当，非要在这儿跟我死磕这三微米？”

　　“钱那东西，够花就行。多了就是数字，少了才是生活。”陆德旺吹了吹金屑，一脸欠揍的表情，“再说了，我要是走了，谁来纠正你这些华而不实的臭毛病？”

　　“你——”姜圆圆气得想咬人，却又被旁边的笑声打断。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陈美娇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是个受害者。

　　她正站在一把折叠梯下面，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指挥着。

　　梯子上，壮得像头熊的郭大胜正费劲地托着一块红绸盖着的牌匾，那牌匾沉甸甸的，看着就不轻。

　　“大胜，往左点！哎呀，过了过了，往右一丢丢！”陈美娇叉着腰，那架势比指挥千军万马还威风，“这可是林局亲自送来的金字招牌，要是挂歪了，影响了风水，我扣你下个月奖金！”

　　陆德旺放下手里的锉刀，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就是‘国家金饰工艺研究中心’？”姜圆圆也凑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名字太长，不好记。”陆德旺撇撇嘴，重新拿起那只镯子，“不过听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哎，老板娘！再往上点，别把下面那块‘收旧家电’的小广告给挡住了，那是我的副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