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林这只老狐狸，演戏也不知道全套。”

　　陆德旺站在二楼那扇贴着“招财进宝”窗花的玻璃后，看着楼下那位平日里总是端着保温杯、满口“行业自律”的业委会主席，此刻正站在那堆翻倒的沙石车旁，肢体语言丰富得像是在指挥交响乐。

　　“说是指挥疏通，实际上那辆用来拖车的吊车，愣是在马路中间横着停了十分钟，像个半身不遂的巨型螃蟹，把原本还能勉强挤过一辆电动车的缝隙也给堵严实了。”

　　“这就是朱利安的手段？物理断网？”

　　陆德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离下午开盘还有五分钟。

　　“大胜。”

　　陆德旺头也没回，伸手在那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上摘了一片黄叶子，“既然李主席这么热心修路，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郭大胜正拿着那个巨型扳手在手里掂量，听见这话，眼皮跳了一下。

　　“陆哥，你是想让我去把那吊车给掀了？”

　　“那玩意儿太沉，我不一定行，但我可以试试把司机拽下来。”

　　“文明点，咱们是正经生意人。”

　　陆德旺把那片枯叶子揉碎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把黄金街另外那两个出口的大铁门关上。”

　　就在十分钟前，他看见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鬼鬼祟祟地在街尾晃悠，车窗贴得比锅底还黑，一看就是朱利安派进来确认老周家是不是真的“无货可交”的探子。

　　“既然进来了，就别走了。”

　　“就说……咱们店门口那根地埋的高压线疑似漏电，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全街封锁排查。”

　　郭大胜愣了愣：“高压线？咱们门口哪来的高压线？不就是根网线吗？”

　　“我说有，它就得有。”

　　陆德旺转身坐回那把发出咯吱惨叫的老板椅上，“顺便，让保安队的兄弟把李主席的那辆奥迪A6也拦在里面，待会儿这可是重要的人质……不对，重要的见证人。”

　　郭大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跑了出去，地面都跟着颤了两下。

　　解决完线下的苍蝇，陆德旺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三块正在闪烁的显示屏。

　　屏幕上，黄金T+D的价格已经跌穿了430元的大关，创下了三年来的新低。

　　那根绿色的K线像是一根插入地心的避雷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决绝。

　　这要是放在半年前，陆德旺可能还会赞叹一声朱利安的操作犀利，这手法，又狠又准，专门盯着散户的心理防线炸。

　　可惜，现在的陆德旺，只是觉得有点饿。

　　本来点的外卖牛腩粉，因为这帮孙子堵路，现在还在两公里外凉着呢。

　　“这笔账，得算在朱利安头上。”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十个账户名和密码。

　　这些账户里，躺着的不仅有刚才从赵大发那里“合理置换”来的几个亿现金，还有陈美娇这么多年抠抠搜搜攒下来的老本，甚至还有张强师傅准备给孙子买房的首付。

　　“这是一场豪赌吗？”

　　“不，在我的字典里，知道了底牌的局，叫提款。”

　　“动手。”

　　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也没有热血的嘶吼，陆德旺只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的回车键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就像是在弹掉烟灰一样随意。

　　第一笔，两千手多单，直接挂在了428元的价位上。

　　屏幕上，那根还在疯狂向下试探的绿色K线突然停滞了一瞬，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棉花墙。

　　紧接着，五千手，一万手，三万手。

　　陆德旺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出了残影，几十个分散在不同IP地址的匿名账户，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瞬间扑向了盘面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空单。

　　“吃掉。全部吃掉。”

　　不管是机构的抛压，还是散户的恐慌盘，只要你敢卖，我就敢接。

　　“赵大发的钱真是好用啊，带着一股子暴发户的横劲儿，砸进去连个响都不带听的。”

　　大洋彼岸，或者是藏在某个自贸区写字楼里的朱利安，此刻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盘面上的成交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放大。

　　原本死水一潭的市场，突然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想跑？”

　　陆德旺看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一大笔撤单指令，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晚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早就存好的号码。

　　“喂，老王吗？”

　　“我是老周家的小陆啊。”

　　“对对对，就是上次送你两条中华的那个。”

　　“咱们那个光纤节点，刚才是不是有点不稳定啊？”

　　“我怎么感觉有点丢包呢？”

　　“不用修，千万别修。”

　　“就这样，保持现在的状态，让它‘抖’个三五分钟就行。”

　　“回头我请你桑拿。”

　　挂断电话，陆德旺看着屏幕上那笔巨大的撤单指令在系统里不停地转圈圈，却始终无法成交。

　　这就叫物理延迟。

　　在如今这个毫秒级争夺的高频交易时代，网络延迟就是死神手里的镰刀。

　　朱利安的指令发不出去，撤单也撤不回来，他的那几万手空单就像是被钉在案板上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来。

　　430……435……440！

　　短短五分钟。

　　那根令人绝望的绿色长阴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了回来，变成了一根红得发紫的擎天柱。

　　旱地拔葱。

　　V型反转。

　　这不仅仅是价格的回升，这是多头主力在向全世界宣告：“这里，老子说了算。”

　　陆德旺甚至能想象出屏幕对面朱利安那张扭曲的脸。

　　那种明明手里有枪，却发现扳机被焊死了的绝望感。

　　就在价格冲破445元的那一刻，陆德旺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窗口。

　　那不是他自己的账户预警，而是交易所全网通报的系统风险提示。

　　由于某主力席位持仓风险过高，保证金比例已跌破维持担保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系统那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已经站在了朱利安的账户门口，举起了屠刀。

　　接下来发生的，将不再是陆德旺的操作，而是交易所机器人的自动表演。

　　“强制平仓。”

　　陆德旺伸了个懒腰，听着浑身骨节发出的爆鸣声，拿起那个空荡荡的搪瓷茶缸，对着屏幕虚敬了一下。

　　“朱先生，欢迎体验中国特色的‘熔断’机制，虽然咱们这儿不叫这名，但疼是一样的。”

　　窗外，被关在铁门里的李德林正拼命拍打着大门，而那两辆黑色商务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高压线危险”的警示牌前打转。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