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的黄金是纸做的
这扇号称防弹防爆的钢化玻璃门,是被陆德旺慢悠悠地用脚尖抵开的。
空调冷气裹挟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扑到了赵大发那张油腻且还在往下滴水的脸上。
这一瞬间,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温差——外面是只有红眼赌徒的火葬场,里面是岁月静好的疗养院。
陆德旺手里甚至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梗,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总,稀客。”
“如果是来退那批含铜量感人的纪念金条,建议出门右转找消协,虽然我觉得他们这会儿应该正在你公司楼下贴封条。”
赵大发那双价值不菲的鳄鱼皮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却怎么也蹭不掉鞋底那种黏糊糊的耻辱感。
他喉结滚动,那个平时在酒桌上能吹出花来的嗓子,此刻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两吨。”
赵大发伸出两根萝卜粗细的手指,声音抖得像是在帕金森晚期,“现货,标准金锭。”
“马上交割。”
陆德旺抿了一口茶,甚至还发出了那种让老年人极度舒适的吸溜声。
“没货。”
“我有钱!”
“我可以加价!”
赵大发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却被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擦拭金饰的大个子郭大胜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郭大胜手里的抹布正慢慢拧出一股黑水,看着就让人骨头疼。
“市价上浮百分之十!只要你能拿出来,现金立马转账!”
陆德旺放下茶缸,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赵总,你也是老江湖了。”
“现在距离闭市还有十五分钟,你的空单还在天上飘着,交易所的强制平仓线马上就要割到你的大动脉。”
“这时候你跟我谈市价?”
“那你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陆德旺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而且,我不要你那个随时会被冻结的公司账户转账。”
“我要现金,或者……你名下在城隍庙和水贝那几处还没被抵押的自持铺面。”
赵大发眼角的肌肉疯狂抽搐。
那几处铺面是他在深圳最后的退路,是留给老婆孩子吃饭的家伙。
“你这是趁火打劫!”
“这叫风险溢价。”
陆德旺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拍在玻璃台面上,“你可以不签,反正十五分钟后,经侦大队的人应该很乐意请你去喝茶,聊聊关于那两吨假黄金诈骗案的细节。”
赵大发死死盯着那份合同,像是在盯着自己的判决书。
但他没得选。
牢饭和破产,是个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赵大发身后的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探出了头。
这是王权,黄金协会的督导,平日里没少拿赵大发的“顾问费”。
“陆先生,虽然这事急,但规矩不能坏。”
王权扶了扶眼镜,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官方的体面,“这么大额的实物交割,必须验货。”
“谁知道你们老周家的库存是不是也……”
“毕竟,在这个大家都在玩数字游戏的年代,谁还真在仓库里堆两吨黄金啊?”
“那是几十亿的现金流死压在那儿,只有疯子才这么干。”
陆德旺乐了,打了个响指。
“张师傅,给这位领导开开眼。”
一直坐在内堂喝茶的张强站了起来。
这位跟黄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甚至都没正眼看王权一眼,只是默默地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又随手拿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高温喷枪。
“滋——”
蓝色的火焰瞬间舔舐上金锭的表面。
在这个充满算法和高频交易的时代,张强用的却是最古老的“灰吹法”变种。
没有花里胡哨的仪器,就是用火炼。
真金不怕火炼,这不是修辞,是物理特性。
随着温度升高,那块金锭表面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颤的液态光泽,没有任何黑斑,没有任何气泡溢出,纯净得像是一汪凝固的夕阳。
旁边的一台便携式光谱仪同时发出了“滴”的一声。
Au含量:99.999%。
五个九。
王权的眼珠子差点掉在柜台上。
国标四个九就是万足金了,这五个九……这是航天级工业用金的标准。
“这帮疯子,居然把这种级别的金子扔在仓库里吃灰?”
“这成色,要是还有杂质,那也就是我这老头子手上的茧子灰了。”
张强关了火,冷冷地把金锭扔回托盘,发出一声闷响,砸得赵大发心头一颤。
“签。”赵大发咬着牙,抓起笔就在合同上签了字。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陆德旺的手机响了。
但他没接,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轻轻压在了那份刚签好的合同上。
“对了赵总,忘了告诉你。”
“鉴于今早市场上那批编号741的劣质金条引发的恐慌,交易所刚刚发了一份《关于维护市场秩序的紧急通知》。”
陆德旺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一只刚偷完鸡的狐狸。
“对于存在重大信用瑕疵的交易席位,即刻起……暂停所有买入权限。”
“什么?”
赵大发和王权同时愣住了。
“暂停买入权限?”
那意味着……哪怕赵大发付了钱,签了合同,他在交易所系统里的那个账户,也根本无法接收这批黄金的仓单所有权。
无法接收仓单,就无法完成平仓。
无法平仓,那两吨的空单就会在闭市那一刻彻底爆雷。
王权反应极快,这老狐狸几乎是瞬间就从包里掏出了公章,在赵大发惊恐的注视下,飞快地在一份《协会会员资格注销告知书》上盖了章。
“赵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协会要避嫌。”
王权的声音冷得像冰,“鉴于金钻皇朝涉嫌扰乱市场,您的会员资格……自即刻起注销。”
“完了。”
“彻底完了。”
因为交易席位被取消,赵大发刚刚转入第三方监管账户用来买金的那笔巨款,直接被交易所系统判定为“违约责任金”自动冻结。
钱没了,金子没拿到,空单还没平。
而陆德旺手里那份刚刚签好的合同里,有一条不起眼的附加条款:若因乙方(赵大发)原因导致交易无法在系统内完成交割,乙方需以名下不动产作为违约补偿,且甲方(陆德旺)有权保留标的物黄金。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你的铺面归我了,但这黄金……我还是不卖给你。
“空手套白狼?”
“不,这是把狼皮剥了,还得让狼自己把肉烤熟了端上来。”
赵大发在那张椅子上瘫软成了一滩烂泥,那个“签”字最后一笔拖出的长长尾巴,像极了他此刻断掉的心电图。
陆德旺把那叠厚厚的房产转让协议收好,脸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三点整。
“闭市。”
就在这时,他兜里那部从来没响过的黑色卫星电话,突然震动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而是摩尔斯电码的频率。
三短,三长,三短。
SOS。
陆德旺原本松弛的脊背瞬间绷紧。
这个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在瑞士银行的前老板,一个是已经死在中东的线人,还有一个……是那个曾扬言要买下半个亚洲的华尔街疯子,朱利安。
他走到窗边,避开了还在发愣的众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一阵夹杂着海风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纽约口音的男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傲慢和兴奋。
“嘿,陆。”
“听说你在中国的那个小渔村里搞了个大动静?”
“两吨黄金就把一个土财主逼死了?”
“你也太掉价了。”
陆德旺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条已经被警车蓝红光芒填满的街道,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有屁快放,老子长途漫游费很贵。”
“别这么冷淡嘛。”
朱利安笑了一声,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毒蛇吐信,“既然你把那里的水搅浑了,那就别怪我来摸鱼了。”
“我对你那条街很有兴趣……或者说,我对做空整个华南贵金属市场,很有兴趣。”
“资金已经进场了,老朋友。准备好你的棺材本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