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县狱,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日入(19:00)。
距离内史腾到达,还有五个时辰。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挂在城楼的翼角上,懒洋洋地撒下红霞。
守门的县卒解下腰间革囊,往手心倒了些许膏脂,用力搓开,然后攥住那根千年槐木削成的门闩。膏脂是羊油掺了苦艾,能防木裂,也防虫蛀。
两扇城门开始缓缓移动,尽管已经加入了膏脂润滑,可刺耳的声音依旧盖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出门的商贾的抱怨。
最终,最后一缕阳光像刀刃一样切进来,把门洞地面上的车辙印划成两半,两扇门轰然合拢。
而在城门不远处的县狱之中,扶苏从地上捡起一把胡刀,递给了旁边的奔警兵,安排他清洗干净上面的血迹。
时至夏末,日头已经西斜得厉害,不过依旧足够亮堂。
“奔警兵”这名字虽然听起来倒是吓人,可当他手持县寺的五寸符,征召这些奔警兵时,才发现所谓的奔警兵,不过是一些被临时征发的黔首百姓而已。
也罢,不同于县卒,“奔警兵”用起来更加安全,会让这场搜捕看起来更像是一场“贼匪杀官”,而非“胡人敌袭”的案件,只是这贼匪,恰巧是胡人罢了。
要知道城东便是阳周宫,正是先前由蒙恬所辖,扶苏所监的三十万边军指挥之所。
在这点上,扶苏甚至没有开口,就与狱史安和守丞安达成了一致。
毕竟要是“胡人敌袭”,那这功劳和指挥权,都会被王离所辖的边军所接手。
“那些胡人还有活口吗?”扶苏转向那佐吏,心平气和地发问道。
那佐吏愣神片刻,这才反映过来。
他咬着牙,怯生生地答道:“没...先生。”
“别怕,我不会吃了你。”扶苏面无表情:“我不想跟你计较,只需要你提起精神,干好手头的事情,明白吗?”
“可是...先生...”那佐吏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
而扶苏只是挥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死死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肘,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说道。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争论,你恪尽职守,依秦律想要爵位与金帛,我虽然恼怒,但亦能理解你不仅无过,甚至有功;而我在意之人现在县寺为质,眼下既然已是如此,那便多说无益,你只需告诉我,你叫什么?”
“...回先生,下吏名为堪。”
扶苏随即指向县狱旁的还在滴着水的刻漏,一字一顿。
“那堪,你听好,我需要在明天日出之前,找到胡人。之后你得爵位和金帛,我带着巴姜离开,此行所获人头与贼赃,皆归你所有。
六个时辰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亦不会在狱史角和守丞安面前说你半个不字。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再度相逢,互不相欠。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在这六个时辰内,像你在城门处拦下我一般尽职尽责,只要有利于找到胡人,救出姜娘的谏言,你大可直言,不必在意任何人,听明白了?”
佐吏堪身影一晃,有些呆愣在原地。
“...明白,先生。”他喃喃道。
扶苏随即带着他走过几具囚犯的尸身,来到了其中一具胡人的尸首前。
他掀开红褐麻布,问道:“告诉我,以你在令吏手下验尸的经验,能发现什么?”
佐吏勘点了点头,上前仔细端详着尸体。
“此人身着单布短衣和裳衣各一件,是胡制而非我秦制,短衣胸口相当于创口部位,有两处被木枪戳中,衣背和衣襟都染血。”
他随即又望向了脚,随即伸手取下了鞋。
“脚上穿着草鞋,其中一只已经脱落,另外一只还在脚上...”
他随即拿过了鞋,磕下了上面的泥,在那胡人脚上比量了下。
“与此人脚大小一致。”
佐吏勘随即又指向脚底,“先生请看,这是新鲜的伤口!”
“新鲜的伤口?”扶苏忍着臭,把脸凑了过去。
只见那脚上有被刮蹭出的血迹。“这是为何?”
“脚上无茧,此人不常穿草鞋,”那佐吏勘回道,“有血痕,说明只是近来才换上了草鞋,之前此人必如我大秦官吏一般,脚踏软履!”
扶苏微微颔首。
“那是否可以理解为,这些胡人是刚刚进城?若是长期在此处埋伏,那势必早已...磨出了茧子。那会不会只是临时换上的?”
他摇了摇头,阳周城内胡人虽多,但之前姜娘教他穿衣打扮时,特意提到软履只有官吏能穿,就连庶人也不可穿着。
因此,这些胡人必是近期刚刚入城!
可想到姜娘,心里又是一抽。
“还有呢?”
“此人手茧在虎口和食指内侧,这是常年握刀的手,农人的茧在掌心、掌根,这人显然是个老卒,这点自然不用向先生多做说明。”
扶苏没说话。这一点他倒不意外,敢袭击县狱的,不会是普通牧民或者是临时起意的胡商。
“还有...”
佐吏勘掰开那胡人的嘴:“先生请看,此人牙齿磨损较重,尤其是门齿和犬齿,说明这胡人常年食肉,筋腱坚韧,撕咬时多用前齿。这比寻常胡商磨损更甚,由此可见,这人大小也是个百骑长!”
“百骑长?”
“匈奴官职,乃是统领一百骑的军官。”佐吏勘回道,“先生的夫人巴姜既然出身巴郡,想必先生也是巴郡之人。下吏久居上郡,毗邻河套地,自然也就多知道一些。”
“无碍,不用替我圆,还有呢?”扶苏挥挥手。
能把百骑长当一次性的炮灰,看来这次来截杀蒙恬的胡人地位不低。
“还能看出来什么嘛?”
堪翻检着尸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皮囊,倒出几枚秦半两,以及一条风干了的肉干。
“没了...他们身上没有验、传,断定不了这些胡人身份。”
扶苏点头,随即安排奔警兵拿来麻布,把半两钱小心翼翼地用麻布兜好。
然后又将肉干放入其中,嘱咐道:“你先安排人在此继续勘验尸身,我去县寺寻一下姜娘。”
扶苏踏出县狱大门时,西斜的日头正巧从云隙间投下最后一束光,将阳周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县寺的青瓦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釉光,远处隐约可见阳周宫的飞檐,沉默地矗立在城东,在红艳艳的晚霞下,仿佛起了火一般。
街巷间浮动着夏末特有的闷热,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气味。几名奔警兵正用木桶打水冲洗县狱门前的石阶,水流蜿蜒淌入阴沟,泛着淡淡的红色。
唯有知了不知疲惫地叫着。
他顾不得多作欣赏,转头进了旁边的县寺,随即愣在原地。
那县寺的宽敞前堂之中,已经堆满了竹简,只剩下一条窄小的过道。
而那棵老槐树下,还有不少奔命兵正在往那里放着一摞摞新到的木牍片。
“你来了?”姜娘风轻云淡的声音从竹简山后传了出来。“有什么发现嘛?”
扶苏心中突然涌出了一阵踏实感。
“有,我知道胡人入城的时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