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绕过竹简堆,看见姜娘正伏在几案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片竹简,额角有细密的汗。
“你...一直在看这些?”
“总不能干坐着。”姜娘头也不抬,淡淡说道。“阳周县城可不是那些巴蜀之地的小县城能比的,如今整个上郡共十万余户,人口六十万余人,其中阳周一县及周边就占了十之一二,而阳周又设有关市,其中胡商、定居的胡人不说数以万计,千把还是有的。更别说,就连这阳周县寺的县卒中,亦有一些父母来自月氏或者匈奴,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胡人的血统。”
她顿了顿,打了个呵欠。
“总得给子...恒先生找个方向,不然岂不是缘木求鱼?这些竹简是从各闾里和城门送来的,胡人入城要有验传,验传则记在出入名籍上,而出入名籍要有底簿,底簿要对得上入城记录,要有入闾里的记录,以及入住逆旅或者传舍的记录,总有一处对不上的。”
扶苏点了点头。
“我刚刚去验了尸身,发现这些贼人是最近入的城,其中的一个甚至还没穿习惯草鞋...”
“最近是多近...?”姜娘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把手中的竹简扔到一旁。“那十几日前的就不用看了。”
扶苏沉思良久,这才轻声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胡人是在今天上午日出之后进的城。”
随即,扶苏便向姜娘和守丞安解释了他的想法。
虽然并不懂破案之事,可审计工作的本能却让他回想起了更多的细节。
最大的秘密,往往就藏在最醒目的细节之中。
昨天夜里风雨交加,而他与墨鸢出门之时,还踩了满满一脚泥巴,那粘腻的触感,至今还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随后便是他看到了公士勘在领着黔首们修路。
刚才公士勘在比量草鞋与脚掌大小时,下意识地磕掉了鞋底的干泥。
若是胡人在其他时辰进城,沾上的必然是夯土,而非泥巴。
姜娘顿时眼前一亮:“先生大才!”
她随即端出官吏们今日上午刚刚填写完成,尚未来得及抄录到竹简上的木牍片,在上面圈圈划划。
扶苏和守丞安目瞪口呆地凑过来,看着她笔下字迹翩若游龙。
不多时,满满当当的一页名册便已形成。
“诺!也请守丞大人多请些识字的,帮我将这木牍上登记的名字与上月、乃至去年、前年竹简上登记过的入城之人,进行比对!”
“如何...比对?是否复杂?”守丞一脸疑惑。
“并不复杂,我已将这些名册上胡人相貌之人圈出,只需要守丞大人安排人手将其中这些人先前的入城记录翻出来,整理成册。”
她微微一笑,轻轻用手指在竹简上打着节拍。
“正如恒先生所言,这些人既然没有长期穿着草鞋的习惯,那想必之前也没有怎么入城过,所以如果看到此人之前数月、甚至数年之前就有入城为商贾的记录,那么其为非作歹的可能便要小很多。”
“可若是今早来的这些胡人中,之前从未有过入城为商贾的记录的人...那便是我们重点追查的对象。”
她勾起一个笑容。
守丞安倒吸一口凉气,深行一礼。“先生夫人真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下官这安排下去!”
“等等!”
扶苏喊住他。
“我需要一张阳周县的舆图,让人一并呈给姜娘。”
“可那舆图...乃是秘密...”
姜娘重重一拍桌案,惊得守丞安吓了一跳。
“只是...可否让下吏知晓有何用途?”守丞安苦着脸,“那舆图本就属于...县尉...”
合着根在这呢?
饶是时间紧张,扶苏依旧笑出了声,都到现在了,这守丞安还是不愿向狱史角低头啊!
“恒先生想要舆图,是希望将胡人出入的轨迹绘制出来,看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以及在这些地方又有哪些人出现。”姜娘心领神会,与扶苏对视一眼,“你可知那些胡人是何人?恒先生之前...”
“...之前已经请那佐吏堪检查过胡人的尸体,就连挡刀之人,都是匈奴的百骑之官。”扶苏顺着她的话说道。“你可以...”
“...可以想象这案子下来,能有多大的功劳?”姜娘又接着他的话说道。
两人四目相对,默契一笑。
“那舆图...”扶苏提醒道。
“下吏现在就去!”
守丞安狼狈地从那如山般的竹简中钻了出去,差点撞翻了一摞堆得极高的简。
县寺内,只剩下两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昏暗的青铜灯火下,姜娘安静地翻着面前的竹简,整个人焕发出一种专注的神采。
室内昏黄的灯光温柔地勾勒着她精致的五官轮廓,柔化了她平日的锋芒,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扶苏感觉一阵莫名心悸,突然感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谢谢...”
他喃喃道。
“我进来不是为了听恒先生说谢谢的。”姜娘没有抬头,“只是...不希望...不喜欢输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扶苏叹了口气。
“他们还好吗?”
“还好,墨鸢拼了命想回来,昌差点没拦住她,而那雷火之事...”她顿了顿,“算了,关心则乱,还有六个时辰不到,恒先生加油吧,姜娘的命,就捏在你手上了。”
扶苏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和焦急。
他骤然起身,猛地绕过桌案,蹲了下去。
“你...登徒子!”姜娘惊声尖叫,可等她回过神来之时,已被扶苏牢牢搂在怀中。
她又蹬又踹,可终归还是软了下来,最终只化作了脸颊上的两朵火烧云。
“我相信你...墨鸢也是。昌平、恬将军、平都君都相信你,子恒。”她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赢给我看。”
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的声音。
可推开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随即别过脸去,伸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有最怀疑的胡人目标吗?”
“有,这个胡人。”姜娘随即捡过另外一份木牍,递到他的手上。
“此人身高八尺,和我们在狱中看见的那个胡人领袖相仿。他所住的逆旅位于城西的一个闾里之中,距离这里不远。”
扶苏接过木牍,随即点头,旋即起身。
姜娘抬头,随即将弑君剑双手奉上,为他披挂上狱史角的金属扎甲,用篦子细细滑到发尾,给他束了一个椎髻,然后青布巾绑好,微微一笑:“子恒知道妾身会说什么。”
“我会注意安全的。”扶苏没有回头。
“你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从竹简堆里传出来,闷闷的。
“...死了也没关系,欠我的绸缎里衣还了就行。”
扶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只是默默地攥紧了剑,走出了县寺。
“你继续找其他胡人的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