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哉!这...如此狼灾,被公子屠啦?”昌有些惊讶。
夜已经很深了,篝火将围坐在旁边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扶苏添了根柴,试图止住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这狼群带来的沉甸甸压迫感,依旧让他后颈发凉。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
随着雨过天晴,两人倒是成功在里外林间的道路树巷中拦住了昌。
所谓“树巷”,在扶苏看来,不过是村外的小道,也不知是谁眼见道旁绿树茵茵,便参考里巷,取名为树巷。
这名字听起来还挺文雅的呢!
“那公子可出名哩!”昌将一捧粟米倒进锅里。
在橙红色篝火的托举下,陶盆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给风声呼啸的山林中增添了几分静谧的温馨。
扶苏拿过昌的短剑,在锅中慢慢搅着,满意地看着原本清澈的粟米粥逐渐粘稠起来。
他原本倒也擅长做饭。
“为何?”
“俺听附近亭长、求盗说,这狼灾,早就是附近乡里的一大灾,掳去了不少人。”昌说道,好奇地凑了过去,闻了闻粥,“这粥甚香,想不到公子居然有如此手艺!”
扶苏一笑。
“差不多得了,若是别的,你夸两句我还算认,可这粥平平无奇,充其量是洗去沙砾,这你还夸,真把我当那个长公子扶苏捧啊!”
昌晒笑,望了望不远处正在翻土的墨鸢,一言不发,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不过我也不让你白夸,今天给你做狼肉吃。”
扶苏随即抄起短剑,在狼尸上刮下几条没什么血的痩肉。
“狼肉?狼肉腥臊,吃不了啊!”昌愣了愣神,赶忙劝阻道。
“无妨,”扶苏摆手,把切下来的狼肉在旁边的雨水坑中洗去血污,“我自有主意,你接着说,乡卒那边怎么样的?那林里那边,有没有舍人报官的动静?”
昌摇了摇头,“没有,倒不如说,他们就算去了没用。如今搜索叛将蒙恬部属的活计落在了亭长和求盗上,本来就有不少人出徭使,现在这任务摊派下来,更忙得脚不沾地...”
看来他留下的钱起了作用,扶苏暗想。
毕竟,拖延了时间,便是“见知不举”了。
他随即又接了些冷水,把狼肉放入陶瓮中,又填了些柴。不多时,见水烧的热了起来,他便撇去浮沫,换了一锅凉水,又煮起来,动作利落,全然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
“公子...这是何故?”
昌已经完全傻了。
“所谓狼肉腥臊,便是因为是因为不曾放血便死,血淤在肉里,所以多煮几次,以火逼出浮沫,这才能吃。”
昌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挠挠头:“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狼肉天生就是那股臊味,原来是血没放干净?”
“就是这个道理。”扶苏将第二锅水再次撇去浮沫,重新注入清水,又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几粒野花椒丢进锅中,“狩猎时箭伤、斧伤,血淤在肉里出不来,自然腥臊。多换几次水,把血沫焯水煮出来,味道就正了。再佐以花椒,去腥增香。”
昌凑过去闻了闻,果然,那股令人皱眉的腥臊气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肉香混合着花椒的辛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扶苏,嘴巴张了又合,终于憋出一句:“公子...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失忆嘛。”扶苏面不改色地搅着锅,“有些事忘了,有些事又冒出来了。说不准。”
昌长大了嘴,半响才憋出一句话:
“公子...大才!”
扶苏叹了口气。
“说说看,让你去打探消息,你还探听到了什么?”
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且乡邑士伍间有传言,蒙恬将军现被羁押在阳周。”
扶苏填柴的手微微一顿。
昨天他已经听墨鸢说过,阳周成,乃是上郡属县,距此不过百余里。
“消息确凿?”他问,声音平稳。
“八九不离十。”昌点头,“俺在邮亭外歇脚时,听见两个传书吏交谈,说阳周县近日有大动作,大批县寺的人均被调往郡治,核查是否与蒙恬有旧,而县令、县丞则羁押咸阳,待到陛下回去之后发落...县尉...更是直接被打作蒙恬余党,在当时就给斩了。”
扶苏沉默地搅着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蒙恬还活着。那个在梦中记忆里与扶苏共战,劝他不可轻信诏书的将军,还活着。
那么,他应该去救嘛?
可身无寸兵,如何去救?
“公子?”墨鸢不知何时已坐回火堆旁,担忧地看着他。
扶苏回过神,将粥盛入三个陶碗。“吃吧,今夜我们得议定行止。”
他又倒了第二锅水,换上第三锅清水,闻了闻腥臊之气已经消散了,手上的短剑便利索地将焯过水的狼肉切成小块,丢回锅中,重新放进去,加了些盐巴。
粥很烫,粟米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咸味,三人安静地吃着,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昌,你也随我们入蜀?”扶苏看向年轻人。
昌正色拱手:“矩子有命,命俺护送少主墨鸢返蜀。如今既遇公子,自当追随左右。”
“哪怕我现在是个死人,是个逃犯?”
“公子永远是公子。”昌的语气斩钉截铁,“墨家虽不涉朝争,但俺们知道,有恩就得报!当年要不是长公子在陛下面前絮叨,墨家早被归入那没啥弄头的地了,哪还有什么今儿?”
扶苏默然。原身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几次为墨家辩护的场景。始皇帝坑儒时,对诸子百家也多有打压,是扶苏以“器械之利可强兵、工巧之技可富国”为由,保下了墨家实用一派。
“那么...”他看向墨鸢,“鸢,你的意思呢?”
墨鸢正在小口喝粥,闻言抬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公子既然心存天下,那墨鸢自然是先护送公子入蜀!”
扶苏失笑:“好。那今夜休息,明早出发,走官道,如何进发?”
他见狼肉锅已经沸腾起来,随即用短剑戳出几块狼肉,放到墨鸢和昌的粥碗中。
“趁热吃,凉了又腥了。”
昌有些犹豫地底下了头,虽然他听见扶苏说的像是有有些道理,可他之前吃过狼肉,那腥臊的味道...
不见了!
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又尝了一块。
一股霸道的肉香在口中弥漫开来,混杂着野椒特有的麻香,竟把那锅粟米粥的清淡香气盖了个严严实实。
“好...好吃!”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扶苏。
扶苏失笑,自己也夹了一块狼肉送进嘴里。确实,腥臊尽去,只剩下紧实的肉质和花椒的辛麻,比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墨鸢碗里添了一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瞥了眼狼吞虎咽的昌,语气也松弛下来。“走官路如何进?”
“公子,”昌犹豫了一下,“走官道,那就得要先过那阳周,再过雕阴、高奴,南下走子午道入汉中,最后由金牛道入蜀,只是...会不会太显眼?各处关卡都在盘查恬将军下面的人...”
他顿了顿:“俺还是说得走直道,绕开整个上郡南部,自陇西郡,走陈仓道入汉中后入蜀。
“正因如此,才要走官道。”扶苏舀起最后一口粥,“越是逃犯,越不敢走明路。我们反其道而行,有工师印信、有验传文书,大大方方过关,反而安全。”
墨鸢和昌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公子想救蒙恬将军?”昌压低声音。
“对,”扶苏点头,“我要确认他是死是活,确认上郡三十万边军的动向,这关系到我入蜀之后,能否安稳度日,此外,我还需要一个信任的将军,只有下狱的蒙恬我能够信任。”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蒙恬,为什么他会最后把虎符给我,以及我梦中那个打算刺杀我的人,究竟是谁,我不能一无所知的等下去。”
扶苏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粥喝完。“今夜我守上半夜,昌守下半夜。鸢,你好好休息。”
“我也能守夜——”
“你需要保存体力,白天没睡。”扶苏不容置疑,“接下来我们要赶路,你的工师身份是我们过关的保障,不能累倒。”
墨鸢还想争辩,但看见扶苏的眼神,乖乖闭上了嘴。
夜深了。昌裹紧衣裳,在火堆旁蜷缩着睡去。墨鸢靠在洞壁,呼吸渐渐均匀。
扶苏坐在洞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林野。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但不再靠近。头狼的尸体还在不远处,散发着血腥气,这足以警告其他野兽。
他摸了摸腰腹,伤口已经结痂,但动作大时还是会疼。
那一刀...到底是谁?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他接过诏书,仰天苦笑,然后剧痛,黑暗。再然后...就是腰间撕裂般的痛楚,有人贴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来着?
他皱紧眉头,拼命回忆。声音很低,很模糊,像是隔着水...
“公子...生死有命,这一刀下去,若是你活了下来,便是得罪了...”
妈欸,这刺客搞什么谜语人啊!
若是他的死敌,为何不把他彻底弄死呢?
若是他的盟友,又为何要给他腰腹上来那么深的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