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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车夫

秦壤 钢镚与铜板 3314 2026-03-22 14:53

  “登徒子!”

  扶苏吃痛,缩回了被便面竹扇砸中的手。

  木制车轮咯吱作响,颠得厉害,三人下山之后,搭上了一辆向阳周运输木材的辎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辎车,便是秦朝的货运马车,罩有蓬、帷幔,能够载人载物,其功能类似于后世的加盖篷布的皮卡,相较于精致的乘用车,辎车属于以实用为主的车型。

  所以对于这个时代的关中贵族而言,乘坐辎车算不上体面。

  可都沦落至此,扶苏也不觉得自己要这体面何用。

  除了车夫之外,辎车还有一个身穿灰褐色麻葛布衣、曲裾裙的少女,和一个头戴平巾帻,身着直裾深衣,身背布囊,手持《日书》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说话声音挺粗,可相貌看起来确像个大姑娘。

  天地良心,刚才辎车颠簸了下,那布衣少女下意识地往前一冲,差点被甩出车去。扶苏正好立于车辕旁,顺手扶了一把,万没想到就此被赖上。

  然后就被那布衣少女恶言相向,还用便面竹扇砸手。

  他也很无奈啊。

  “子...子恒不是那样的人!”墨鸢随即反击道。

  真是不疼不痒。

  “夫唱妇随...”布衣少女嘟囔道,下颌微微抬起,随即展开便面竹扇,给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扇风。

  远处的青山从她亮闪闪的眸子中闪过,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麻葛布衣虽未绣着任何花纹,却被洗的干干净净。山风偶尔拂过,能嗅到皂荚清爽的气息混着雨后的草叶香。

  而当扶苏看过去时,那对光光的眼睛却收起了对远处鸦雀的探查,化作自傲的神气。但弄清扶苏只是望向她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林时,那眸光便倏地松懈下来,漾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方才的锐利不过是错觉。

  “并非夫妇!”墨鸢气鼓鼓地回道。“吾...只是看不惯你如此辱没子...我的...隶臣!吾隶臣恒,廉平端忠,虽处卑而志行修洁,可托以腹心!”

  “那尔等可知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受?”布衣少女出口成章。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墨鸢回敬道。

  扶苏只能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美少女吵架。

  那少女虽未施粉黛,又刻意扮丑,可那股骨子里对相貌的自信和豪放劲,扶苏只在后世里的那些大美女身上见过。

  这倒不是他不愿帮墨鸢的原因。

  只是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

  想帮,也帮不了啊!

  而且不是说秦朝读书识字的人少嘛,况且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怎么这两个姑娘反倒是对礼教书籍这么熟悉,这合理嘛?

  扶苏心想,这时代识文断字者本就稀少,不比后世常人通晓文墨。能识字的女子,多半出身不凡,需得博览群书,所学驳杂也在情理之中。

  这两介女流,既然出身条件如此优渥,想必也是杂学旁收。

  当然,昌也没好到哪去,他和扶苏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啥。

  扶苏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墨鸢不要多做争辩,出言轻声安抚道:“不必理会,这种泼妇,待到城邑,妄谈儒家,怎么也是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当黥为城旦舂!”

  这句“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文邹邹的话,倒是他昨晚自墨鸢那里刚学的,现学现卖,毕竟他这种没文化的人最怕别人跟他吊书袋,谈一些孔孟之道啥的。

  他也不知道是谁说的,还挺好用的呢!

  墨鸢闻言,点头不语,却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那少女倒是先很快反应过来,旋即开口:“一家之言,我大秦当以法度为准绳,道听途说,妄言了。”

  她清了清嗓子,思虑片刻,又开口向着墨鸢说道。

  “然,你既为墨家之人,我便用墨家的道理跟你讲。男女之防虽为儒礼,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肢体轻触,徒增纷扰,于行路、于御敌、于筑城皆无益而有害。此非礼也,乃墨家‘非攻’之理也。汝可知否?”少女得意洋洋地说道。

  “汝等安敢妄言我墨...”墨鸢刚想发怒,见扶苏摆手,只得闭口不言。

  小胸口气得起伏不止。

  “那女子说啥?”昌侧头,悄悄问道。

  “她说自己一开始在胡说八道,现在在强行找补。”扶苏言简意赅,“我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女子根本没必要如此守礼,更不会像她这般扯出百家之言为自己辩解。”

  “那俺信公子的。”昌挠了挠头。

  “车父!”扶苏扶着木材,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何时能到阳周城?”

  “早着呢!咱们先过两亭,待到东里,给马儿喂口鲜草,再往前走。”车夫俯身过来,低声笑道,他身着复衣,内里絮着些缊絮,看上去沉甸甸的,整个人倒是格外精神,纵使复衣被洗的发白,但用来封袖口和衣领的细绳却崭新。

  他悠悠然地在空中挥了挥鞭子。

  “诸位坐我这私家经营的车,可比官府的‘传车’差?”

  传车,便是与“私家车”对应的官府用车,倒是被车夫用来对比自夸。

  扶苏点头。这车虽无减震,但老车夫技艺娴熟,避坑过坎,坐起来还算稳当。

  见扶苏认可,车夫谈兴更浓,挺直了腰板:“老朽年轻时,也是个士伍,有个公士的爵位。后来在县府里谋了个差事,专给官府驾传车,递送紧急文书。”

  见四人倾听,他声音洪亮起来:“那可是个体面活!车马光鲜,行走驰道,寻常人不敢拦。后来这差事没了,为了养家,只得托军中老友,花了不少积蓄办下符传,在城里做驮乘的活计,拉些零散粮食货物或载人,挣点辛苦钱。”

  车夫甩了个鞭花,继续道:“这一干,就是十几载。从最早的单辕,到后来更稳当的双辕,我驾过的每辆车,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车辕锃亮,马匹精神。家底不厚,像给车轴上油、更换磨损零件这类活,都是我自己来。”

  扶苏细看车辆,确实如他所言,整洁且运行顺滑。

  “长年坐在车辕上,腰腿落下了毛病,疼起来没法久驾。没办法,只好把那费劲弄来的符传卖了,想寻别的生计,但又种不来地,也干不了其他谋生的活计。”

  “后来去看过谷仓,总觉得不得劲。最后还是经军中老兄弟引荐,重新驾车,先是给官府运漕粮,后来又去给骊山拉木料,一直干到如今!”

  “直到陛下三十五年,我用半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数千钱,买了这辆从军中退下来的老伙计。虽是旧车,经我亲手打磨,已焕然一新!”

  他笑得满脸皱纹舒展起来:“驾了一辈子车,我终于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车!心里快活,这趟拉木材,说不清是服徭役还是炫耀。我女儿也欢喜,我们家,总算也是有车的人家了!”

  扶苏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好啊!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车,坐着稳当,看着也精神!老爷子,您这才是真把式!”他大声称赞道。

  那少女不甘示弱,抢先说道:“老丈一生辛劳,终得此车,可喜可贺!这车打理得如此光鲜,想必日后载货载人,都能多挣几个钱!”

  墨鸢倒是探出头去,观察了一阵车轴,不禁感慨道:“当真乃是爱车之人,老车竟能维护至如此之良状!”

  昌不甘示弱,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对啊!这车...厉害!”

  唯有那长相酷似女子的中年人微微一笑,闭口不言。

  车夫得了赞美,豪爽大笑起来,带着几人也开心起来,先前空气中弥漫着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

  “哈哈哈!”老丈不住地哼起了民谣,辎车骤然提速,直奔不远处的邮亭而去。

  “车轱辘圆噻,马鞭鞭弯,

  走尽这大河三百弯。

  不送军爷嘛不送官,

  就送柴米和油盐。”

  他回头冲四人得意地笑笑,继续唱道。

  “哎——诶!

  车轮子转喽,奔东里诶,

  光景越过越舒坦诶,

  老辈子传下一句言,

  北山脚下,能遇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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