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用过朝食。
墨家传来了好消息,郡守已经同意了矩子的请求,将津陵乡的乡啬夫张敢调任蒲阳县为守丞,只是得等一个月的上计之时,更为名正言顺些。
扶苏亦拿到了墨家给他伪造的新身份。
仍是名为恒,原籍是来自上郡的东里,爵位是南征百越之地后的四级爵位“不更”。
“不更”爵位,顾名思义,便是达到这个爵位之后,不用再服秦朝更卒的差役。
扶苏并不奢求更多。
在昌的引导下,他和里典的女儿浣,先赶赴县里进行了“更籍”,将自己的验从上郡迁徙到了蜀郡。
自此之后,他们便是在蜀郡案牍上有过登记,正儿八经的人了。
扶苏望着手中的验,不禁微微有些感慨。
这么小小一个验传,为了此物,他在东里花了两千重钱,而在阳周竟因此而入狱,险些死在其中。一趟下来,可谓是煞费苦心,寸步难行。
而在此刻,就这样平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不争不抢。
他随即将验、传搁到一旁,思虑起当前的之事。
既然有了正式的身份,那他下一步便是如何做大了。
扶苏挥别姜娘,带着墨鸢,在昌的引荐下,与蒙恬与浣一并踏上了前往陵津乡的道路。
路程并不遥远,不过三四个时辰,几人在陵津乡的乡所前见到了乡啬夫张敢。
乡啬夫,便是一乡的一把手,下辖数个乃至数十个里,年俸大概在一百余石,恰好卡在“有秩吏”和“斗食小吏”的分界线上。这一职位也往往是大多数秦吏奋斗一生的终点。
其职虽卑,权责却重,征发徭役、收取赋税、维持治安、初理狱讼,皆在乡啬夫一人身上。
可以说,乡啬夫一职,便是秦朝最小的主政官吏。
张敢身高七尺,面皮白净无须,腰上挂着剑,脚踏锦履,虽然年纪看起来不大,爵位亦是第四级的不更。
随昌一起出来的佐吏立在一旁,显然是被昌的官大夫爵位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立在一旁,手指紧张地拨弄着腰间的麻绳。
“久仰工师大名,有道是才华横溢,不想容貌宛若天人,难怪难怪!”张敢一把搂住昌,半开玩笑地说道。“行啊,你小子前途无量啊,这么久不来找我,不是咱俩玩泥巴那会啦?”
昌一笑,“是有几年未见了,公务繁忙,身不由己。”
“你就是看不上我们这帮兄弟了,今天好不容易抓到你,中午喝酒,敢跑就揍你。”张敢一脚踹上去,手上也没闲着,一把扶住了低头拱手的扶苏,“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可是?”
“乃是恒先生,爵位不更,之前出身上郡,后来随着赵佗将军去了百越之地,挣了些军功,之后便是...”昌答道。
“即是军中兄弟,就不必多礼。”张敢豪放一笑,一把拉住扶苏,随即拱手再向墨鸢行礼。“在下略备了一桌薄席,也请工师赏个面子,浅尝我这山野之物。”
走入相比于周围屋舍更加高大的乡所,叫骂之声顿时不绝于耳。张敢有些不满地瞥了佐吏一眼。
见令吏仍在哆嗦着,不解其意,他只得出声提醒道,“有贵客,让那边安静点!”
随即回头嬉笑解释道:“让工师见笑了,近来贼匪太多,前段时间刚刚抓了几个滋扰乡坊的竖子,关在旁边,工师勿怪。”
墨鸢颔首,偷偷瞥了一眼扶苏。
扶苏亦是冲她点头,示意她并无大碍。
张敢见着两人互动,随即挠了挠鼻子,皱起眉头。
可这表情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语气便更加和煦起来。
“请请请!快请!”
几人走入席间,按序入座,墨鸢居于正中,左手乃是昌,右手张敢,扶苏则和赶来的三老坐在一起,见人已齐,张敢略一鼓掌,先前的佐吏便带着隶臣妾,来给几人上菜。
虽然不比墨家来的丰盛,总归也是有鱼有菜,粟米亦是挑洗过,各配一个扁壶用于承酒。
席间虽觥筹交错,几人多饮了几杯黍酒,面色酡红。
好在秦朝的酒度数不高,总归喝不醉人。
张敢便凑到扶苏身边,也不知是醉了还是什么,只是悄声说道:“听闻兄弟不日即将迎娶这仙女一般的墨鸢工师,又要接我这乡啬夫之职,真是春风得意,愚兄甚是羡慕啊!”
扶苏放下漆杯,正色道:“有幸能得到墨鸢工师的垂青,恒不胜殊荣,日后必将好好待她。”
张敢瞥向墨鸢,见她正在与三老探讨着什么。
这才压低声音,缓缓道。
“跟哥哥装糊涂不是?你真不知道,那墨鸢工师之前与谁有婚书?我告诉你,不是别人,乃是...”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扶苏露出了疑惑之色。
“说出来不怕吓着你!是那前些日子刚刚死去的公子扶苏!所以哥哥也知道,弟弟娶这工师,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张敢有些同情地摆了摆手,“也难怪墨家在上郡寻到了你,又保荐你接了我的位置,矩子这老狐狸真是煞费苦心,笼络于你,生怕你跑了啊...听愚兄一句劝,知足常乐!”
扶苏的手指在漆杯上微微一顿,酒液晃了晃,随即被他不动声色地饮下。
死去的公子扶苏...有趣。
“怎么个知足常乐法?”扶苏装傻道。
“这便是愚兄给你准备的第一份厚礼。”张敢半醉不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可曾听闻那旁边的乡坊里,有几个闹腾的竖子?”
仿佛是在呼应张敢的话一般,乡所旁的乡狱又凭空地闹出一阵喧嚣。
扶苏随即点头。
“其中一位,便是陵津乡里一处大户之子。”张敢尴尬一笑,“此人干了些宵小之事,便被我抓起来,如今那大户三两番来寻着我,想要我把事情留在乡所,可老兄顶住了,你知为何?”
扶苏知道这张敢打算给他卖个关子,随即便配合地摇了摇头。
“还请上官明示!”
果然,张敢见扶苏懂事,更是喜上眉梢,不由得吹嘘起来:“此人,吾本想再扣个把日子,待到临近十月上计,再还给那狗大户。这样年底临近课考,便让这狗大户用用自家的关系,让县守把这乡里的课‘最’,顺利成章地收入我的囊中。”
“可如今,我知道墨家在郡守那里提携我,便是你的缘故。”张敢举起漆杯,呷了一口酒,可见扶苏不为所动,随即又轻声咳嗽了下。“然而我这人观行,不窥心,既然兄弟帮我提了守丞,那这份功劳,我亦让给弟弟,给弟弟当个开门红。”
他半醉半醒地望着扶苏,嘴角一咧。
“你说,哥哥待你如何?”
扶苏放下漆杯,看着张敢:“张兄这份厚礼,恒收下了。只是有一事想请教,那大户姓甚名谁,在县里走的谁的路子?”
张敢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重重拍了一下扶苏的肩膀:“好!这才像个做事的样子!”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大户氏陈,蒲阳县里的县尉戈是他家姻亲。而本乡几个亭长,都是他的属下。若是开罪了他,那弟弟这乡啬夫一职,怕是难干了!所以弟弟在这上计之前,务必把此人放了!”
扶苏认真听着,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张敢确实给了他一份厚礼。
只是...这份礼太重了。
一个乡啬夫,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执法权”。让扶苏来释放陈大户之子,等于是自己主动放弃这个筹码,还附赠一个仇家。张敢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只是他所说的那样,给自己送个人情?
扶苏把疑问压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搞清楚张敢想要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