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旁边热闹的摊肆，汹涌的人潮仿佛在这里被大坝拦住了一般，竟星星点点也溅不到这里来。

　　那摊贩半倚在给畜牲轧好的青草上，面前的摊位摆着些烧制陶井之类的货品，多半是给大户人家下葬时一并带进坟墓，供阴间使用的。

　　这既有大秦流行的漆器已取代陶器的原因，也因摊贩如反刍一般，不时从喉咙里喷出一团臭气。

　　可扶苏更关心的是，那摊贩从褡裢中不时抓出把蚕豆，塞进阔大的嘴里，咂摸着味道。然后黑黢黢的喉咙滚了滚，便将蚕豆吞进肚里，随即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你这豆卖不？”

　　扶苏抬手，递过一枚半两钱。

　　摊贩抬眼看了扶苏，本以为他是打趣，刚想呵斥，可见到身后两个天仙般的女子，以及握着剑的章昌，顿时把话吞回了肚子中。

　　“老爷……这是小的没事时的吃食，这……没茬挂价格木签啊！而且若是能卖，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卖啊！”

　　他随即用粘着泥巴、脏兮兮的手，从旁边的竹篾筐子里抓出一把蚕豆来，递给扶苏。

　　“老爷若是不嫌弃，这胡豆吃就是了，莫要说那钱的事！”

　　扶苏接过胡豆，无视了姜娘嫌弃的眼神，用她的短褐擦了擦灰，然后放入嘴中嚼了起来。

　　嗯……面面的，正是他之前吃过的蚕豆，只可惜没放盐，是开水煮的。

　　扶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这胡豆，是从哪里来的？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那摊贩显然没想到自己的陶器没卖出去，倒是卖了不少种的胡豆，顿时兴致盎然地告知扶苏家中还有些许薄田，种着此物，扶苏便安排姜娘与这商贩谈好价格，将胡豆悉数买下。

　　姜娘从自己的嫁妆中取了三十枚半两钱，又从扶苏那里取了今日份的“掐腰”，直到扶苏喊疼，这才与那商贩商定：这两亩豆子最终由摊贩收齐之后，送到陵津乡的乡所之中。

　　“先生，为何要买这胡豆？”墨鸢有些好奇地问道。

　　扶苏揉着腰，心里默默感慨墨鸢这温文尔雅的小棉袄多少有些漏风。毕竟在东里时，姜娘跟他斗嘴，墨鸢还会护着他，可随着阳周之行后，便逐渐对此类事情视若无睹，到现在甚至任由姜娘掐他。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此物，便能让粟禾产量翻倍！”扶苏郑重其事地说道。墨鸢原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看着他声音洪亮持重，仪态端庄，这才明白扶苏是认真的。

　　当然，仅靠蚕豆肯定不行，但是蚕豆却是轮耕制中的最后一块拼图。在这个没有化肥的时代，大秦的土地受限于肥力，多半采取休耕制，也就是一年种，一年歇。

　　有了蚕豆之后，便在歇的那一年里，在地里种上蚕豆。不仅可以消灭休耕的时间，更可以起到固氮肥田的作用，让第二年的粟禾长得更好。

　　将豆科绿肥引入轮作制度，便引发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二次农业革命。现在，扶苏手中已经有了全部的拼图，只需要他实践即可。

　　其意义，丝毫不输土豆！

　　可是……这胡豆是哪来的呢？

　　扶苏依稀记得，此物本是应该通过丝绸之路传过来的啊？

　　“这应是原蜀郡李冰郡守采用积薪烧岩的办法开凿出来的‘五尺道’传入大秦。胡豆应该亦是通过此道进入蜀郡的。”墨鸢见他疑惑，解释道。

　　那扶苏懂了。

　　毕竟这些胡豆易于保存，本就是胡商们的口粮，可能随着商路带进了大秦，但从未引起过朝廷的注意。

　　嗯……既然如此，那建设丝绸之路，便也成了他的目标之一！

　　“登徒子，你又在傻笑啥？”姜娘见他得意，又想上前掐他，可霎时被扶苏揽入怀中。

　　“我要你在墨家时，想办法帮我再搜集一些其他西域传进来的种子，有什么，便给我什么。”扶苏搂住她的腰，没有给她反抗的机会，“这涉及到黔首百姓的口粮和我们的未来！”

　　如果……再能找到苜蓿草的话……那他便有信心，在蜀郡建立起一片不输草原的顶级牧场！

　　姜娘脸红，只是在他怀中呢喃应下，微微点头。

　　完美！

　　扶苏心情大好，他没想到仅仅出来逛了一趟集市，便阴差阳错，解决了他最担忧的粮食问题。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扶苏心中豪气万丈，不禁感慨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墨鸢喃喃重复道，莫名感觉有些深意。

　　“正是！”蒙恬点头，看着扶苏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赞许，“先生此言，虽听着新鲜，可道理便是早就有的。昔有赵国赵括，读遍兵书却败于实战，可不就是只读书、不行路的道理么？”

　　“先生大才！”章昌也跟着感慨道。

　　“登徒子，放开我！”

　　扶苏嘿嘿一笑，赶忙松手，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到手的蚕豆收了起来。

　　几人在市集吵闹玩耍了一整日，直到夕阳艳丽，彩霞满天，才携着行囊，爬上巍峨城墙。

　　正值日昃，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褶皱，将城墙上的身影拉得纤长、跃动，映在了下方的蜀郡石板道上，被往来的马车一搅，仿佛墨色的人形皮影戏。扶苏突然心血来潮，声音带着笑意划开疲惫的空气。

　　“不能停！谁的影子先碰到下面经过的马车，就算被撞倒出局！”

　　话音未落，他已抢先跃出一步，可旋即失去平衡，跌坐在地。回头才发现是姜娘早在他张嘴之时，已然紧紧拉住他的褡裢。

　　可她也没讨到便宜。

　　身形刚向垛口阴影窜去，墨鸢便已笑着将她牢牢扑住。

　　就在这得意奸笑与拼命挣扭的瞬间，她的影子却似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城墙上一跃而起，飞渡正被吞没的城门与森然的枪戟，义无反顾地扑向驿道上滚滚前行的车马。

　　“该！”扶苏双腿悬空，倚坐在木构城垛上，笑骂道。

　　他能闻到夯土城墙被晒了一天的阳光味道，抓握铁器的鱼腥味，还有甲虫的香草味。

　　远天，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蜀都城郭里，千家万户次第亮起了温暖的、芝麻大小的灯火。一丝丝雨星飘落，洒在这广袤的蜀都城中。

　　扶苏望着眼前，不由得轻声哼起了歌。

　　这，便是他在这场秦末之乱中，想要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