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再度传来了那种让人有些昏眩的凉嗖嗖的感觉。
赵铭生生地忍住了伸手去摸脖子的动作。
即便在来到这里之间,已经作了充分的心理建设,但当他真的站到詹台明容的面前的时候,心底深处油然而生起的那股战栗却是让浑身都似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二世为人,苍海桑田,
现在两人倒同时成为了天涯沦落人了。
而且詹台明容比起自己来,还要惨的多。
现在自己还有父母,还有虎叔,还有程叔父他们,而詹台明容却什么也没有了。
脸还是梦中的那张脸,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印痕,
但那双眼睛,却是有着很大的区别。
上一次相见的时候,詹台明容的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只有冷酷和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可现在,尽管对方在竭力隐藏,但那一丝丝的稚嫩、迷茫和仓惶却仍然无法逃过赵铭的眼睛。
因为上一次相见,留给赵铭的映象,可是刻骨铭心的啊!
甚至于给赵铭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詹台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赵铭微笑看着对面的女子。
脑子中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绝望地瘫坐在悬崖边,而腰间插着弯刀的詹台明容缓步而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詹台明容讶然。
“当然见过!”赵铭道:“就在昨日,我们在如家客栈外头曾经偶遇。”
“原来你在那伙人中?”詹台明容有些惊讶。
“正是!”赵铭点头道。
詹台明容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对方一点儿也不惊讶于自己的身份,而毫不讶异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在昨天会面的时候就认出了自己。
可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却是毫无映象。
詹台明容一向自信于自己的眼力,只要是自己见过一面的,哪怕他只是稍微有一点点能耐的人,那么下一次再见,她就一定能从脑海之中将这个人的资料翻出来。
但眼前这人,她努力回忆,却是没有一点点痕迹。
”你昨天就知道了我是谁?”詹台明容问道。
听到詹台明容这么问,赵铭立马就知道了自己在哪里出了纰漏,当下打了一个哈哈,道:“这一年多来,郡主可是把凉国闹了一个天翻地覆,闯出了偌大的名气,我岂能不知?昨日相见,还当郡主当真是来求购武器的,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郡主居然看上了这个破败的地方?这与您的身份,也不太相符吧?”
詹台明容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这个年纪与自己大概相当的少年,身份必然不同一般,要不然,他不可能代表甄姑娘与马奎来与自己谈判。
因为眼下局势万分危急,郝连靖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而在那之前,双方没有达成协议仍然各自为战,最好的结果,便只可能是双方的主要人物或者能勉力破围而出,其它的,只怕都会葬送在这里。
想要迅速达成协议,那谈判的人,就必须能作主。
这也是先前耶律俊要过去谈判,而自己决定亲去的理由。
时间,真是耽搁不起的。
问题是,这个少年是从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先前了解到的情报之中,从来没有这个少年的半分信息。
而现在看起来,对方却对自己有着相当的了解。
敌人了解自己,而自己却对敌人一无所知,这样的状态之下谈判,还没有开始,己方便已经落在了下风。
而且这少年刚刚所说认识自己的原因,一听就是假的。
东平郡之战前,自己从来就没有抛头露面,外界对自己,根本就一无所知,东平郡之战后,自己东躲西藏,与外人见面更是极少,眼前这人,在哪里见过自己?
而且对方看到自己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心理变化和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也让詹台明容生出无数疑窦。
这些细微表情所代表的东西,在绣衣司总部跟着慕容恪的时候,世叔可是耳提面命,教过很多这些观察人的小手段。
自己也试验过,可谓是十分精确。
无意识中显露出来的东西,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体验。
而且刚刚那种玄妙的感觉,很快就从对方身上消失了,这说明对方也发现了不妥,马上就在刻意地掩饰。
这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恰恰说明问题所在了。
他以前就认识我!
詹台明容顷刻间便得出了结论。
眼前这人,也是来自大凉?而且身份不低?否则他怎么可能见过我,认识我?
詹台明容百思不得其解。
外头传来了郝连靖部第二次的喊话声,而伴随着这些喊话声的,则是拆除房子和窝棚的巨大的轰鸣之声。
一根根的绳套抛出来,拴在了这些脆弱的房子的房梁或者柱子上,打马拉扯,便轻易地将这些房子夷为了平地。
至于里头那些绝望惊恐奔逃而出的人群,则被骑兵们纵马赶上,毫不犹豫地挥刀或者挺枪格杀在当场,旋即连尸体也被拖走抛进了熊熊的烈火当。
围绕着马家大宅,东、南、西三个方向上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唯独在北方毫无动静。
围三阙一!
可以想象得到,在北方,等待所有人的,当然是一个必死的陷阱。
主要的进攻方向,选择在了东面,这是一眼便能判断出来的事情。
因为这一面,清理得最为干净,而且这一面,围墙之后便是一个校场,房屋隔得较远,冲进去之后,有着更为宽敞的调整空间。
“詹台郡主,咱们要长话短说了!”赵铭道:“看对方这速度,我们大概也就只有一柱香的功夫,看看能不能达成协议。”
“达成了如何?达不成如何?”詹台明容抛开了对于对方身份的纠结,这个问题,是活下去以后才能再考虑的问题,现在想这些,毫无必要。
“达成了,我们自然便能并肩抗敌并且收获一场巨大的胜利!”赵铭胸有成竹地道:“如果达不成,那我们可能要变成丧家之犬逃亡他方,但郡主你,恐怕就要埋骨在这太平镇了!”
詹台明容失笑,眼前这少年看起来稚气未脱,但谈判的手段倒是熟练,一开口,便将自己摆在极有利的位置,开始对自己极限施压。
詹台明容指了指外面院子里默然无声的那些精锐部下,淡淡地道:“赵兄,你觉得这些人,较之马奎的部下如何?”
“当然不能比,你的这些部下很强!”赵铭扫视了一眼这些人,即便是马上就要面临生死关口,但这些人的脸上却毫无波澜,一张张看起来表情平淡的面孔,代表的却是强大的战斗力。
这与马奎那边那些家伙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既然如此,你哪来的自信说出你们可以逃,而我就只能死呢?”詹台明容反问道。
“因为来得是郝连靖啊!”赵铭理所当然地道:“如果今天来得是檀裕,估计我们会更危险,因为檀裕大概是不愿詹台郡主你死在他手里的,所以郡主你可以很容易地逃走,但郝连靖就不一样了!你与他,早就不死不休了!”
詹台明容心中一沉,对方一开口,就直接命中要害。
这一点,自己是无法否认的。
世人都知道郝连勃死在自己手中,悬首连城,死无全尸,郝连靖但凡有半分父子之情,必然就要以杀死自己为己任。
“他倒是想!”詹台明容冷笑:“那也要他有这个本事!”
“平常时节,他自然是没这个本事的!”赵铭微笑道:“在云州,他有颇多掣肘,郡主你也有很多人帮着打掩护,可在这里嘛!”
赵铭两手一摊,接着道:“我可以确信,只要公主你一露面,郝连靖必然就会舍弃其它的敌人,集中所有的力量来围攻郡主你,在这荒野之中,无遮无挡,郡主你觉得可以逃过对方的追杀?”
“那也说不准!”一边的耶律俊冷冷地道。
赵铭看了一眼这位高手,点头道:“耶律将军说得不错,如果郡主舍得你手下这些精锐死尽死绝,再加上将军你的掩护,倒是有几分机会逃出去,不过郡主,你还有多少这样悍不畏死而且忠心耿耿的部下呢?檀道峰的伤到现在还没有好吧?要是耶律将军再有个三长两短,郡主你觉得自己接下来还能有机会吗?”
詹台明容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的确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损失,但凡有其它的机会,我就绝不会选择这条路,这也是你能站在我面前的原因。眼下局面,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我们两方想要挣得活下去的机会,便只有这一个选择。”
“郡主英明!”赵铭笑道:“这么说来,我们就可以谈谈条件了!”
“既然是合则两利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谈条件呢?”詹台明容脸色不变地问道。
“郡主说笑了!”赵铭道:“我们双方可以合作,但半个时辰前,咱们还在打生打死呢,说到彼此之间的信任,可以说是全无,现在被迫要合作,那么自然要把细节商量清楚,否则临阵之时才出了什么岔子,可就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