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恨恨地折断了手中的箭。
这千骑长堂而皇之的留在此处,是否已经意味着那胡人头领已经安然离城?
难道,这些胡人真不怕引来边军吗?
他想起在狱中那些胡人以尸体铺路的情景,以及留在这里只为给他以命换命的胡人,随即暗骂自己想太多。
也许,除了那个领头的胡人,其他胡人根本没有活着从阳周城里走出去的打算。
内鬼?
这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可一想到就连昌都能从基层士伍之中打探出蒙恬的下落,扶苏不由得感慨道,若是匈奴需要内鬼才能知道这件事才奇怪。
始皇帝使蒙恬北驱匈奴七百里,让阳周城从前线变成了腹地,自此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自此,蒙恬也成了匈奴眼中钉,肉中刺,如今一经下狱,必然除之为后快。
可问题是,这些胡人是如何知道蒙恬被关押在县狱,而不是边军大营?
难道是守丞安和狱史角...?
不对,这两个人甚至不知道狱中关了一个蒙恬,要不然以守丞安那副避祸的态度,估计早就大呼小叫起来。
那会是谁?
又有谁会欲致蒙恬于死地而后快?
扶苏叹了口气。
不管了,不重要,如今县丞印和县尉印都在他控制之中。如果按照守丞安所说,自从县狱袭击发生之后,再也没有允许过半个胡人离开阳周,那胡人头领想必就还留在城内。
只是...会在哪里呢?
“先生!”
一声叫喊把他拉回现实。那佐吏堪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向扶苏汇报道:“根据巴姜夫人那边的查询结果,这个胡人的验传是在上午单独进的城,亦是单独入住的闾里和逆旅,并没有其他胡人与之一道...”
他随即低头,有些不甘地喃喃道:
“先生...这条路断了!”
“断了嘛?”扶苏反问道。
佐吏堪抬头道:
“姜娘那边,已经拿到沙盘和舆图了嘛?”
“回先生,下吏到的时候...只见姜娘已经拿到了。”
“那便不是问题,剩下的我已经嘱咐过她怎么做了,等她的好消息吧。”扶苏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抢过佐吏手中的缰绳,帅气地翻身上马。
“走!回县寺!”
“诶...等下!我不会骑马!”他这才反应过来,绝望地高喊道,“堪,帮帮我!”
是夜,马蹄得得,被夜风撕碎在空中。
扶苏回到县寺时,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略显狼狈,好在夜色掩盖了他险些滑倒的窘态。县寺门前站岗的县卒目不斜视,但扶苏确信自己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怒气应该是来自站在门内的人。
扶苏心中暗骂。
“先生回来了。”因戴罪立功而被释放的囚犯怒迎上来,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声笑与他无关,“夫人在后堂,说是有发现。”
扶苏点点头,快步穿过前院。院中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一片。他的脚步急促,扎甲上的甲片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后堂灯火通明。
姜娘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背对着门,一手撑着沙盘边缘,一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篾条,正在沙盘上轻轻点着。她的身影被青铜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夯土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
守丞安和狱史角分立两侧,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守丞安眉头紧锁,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与期待;狱史角则面色阴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不时扫过姜娘手中的竹篾,又迅速移开。
扶苏迈过门槛的声音惊动了屋内众人。
姜娘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微微一怔。
扶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
方才在逆旅那一扑,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扎甲的肩带也有些松脱,更别提头发散落了几缕,从青布巾下钻出来,狼狈地贴在额角。
但姜娘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盘。
她手中颤抖的竹篾突然稳下来。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寻常问候,“我已按照恒先生的叮嘱,绘制出了所怀疑胡人的行动轨迹,请先生来看看。”
扶苏快步走到沙盘前。
他不禁感慨,姜娘...是真有东西啊!
沙盘上,阳周县城的格局一目了然,城墙、城门、主干道、阳周宫、闾里、市集、官署,皆用竹简标识出来。而此刻,沙盘上多了十几条蜿蜒的线条,有的用白色细沙勾勒,有的用黑色炭笔描画,纵横交错,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一条线条的起点和停留点,都标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人名和入城时间。
“日出一刻入城的胡人兰氏,”姜娘用竹签点着沙盘东侧,“自东门入,经东市大街,入城西左一闾里,于日出三刻抵达逆旅。之后于日中二刻离开左一闾里,经城西横街,入右三闾里,于日中三刻抵达第二处逆旅。”
她的竹签随着话语移动,在沙盘上指出其中一条清晰的轨迹。
“食时二刻入城的胡人呼延氏,”竹签移向南门,“自南门入,经南市横街,入城西左三闾里,于食时三刻抵达逆旅。之后于隅中一刻离开左三闾里,经城西纵街,入右二闾里,于隅中二刻抵达第二处逆旅。”
竹签继续移动,指向另一条轨迹。
“隅中三刻入城的胡人须卜氏...”
“等等。”扶苏打断她,“隅中三刻?那不是已经接近午时了?”
姜娘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先生注意到了。”
她放下竹签,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扫过那十几条蜿蜒的线条。
“经过妾身梳理,将与先前进行从商入城记录的比对,今日首次入城的嫌疑胡人,共有五十七人。”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其中五十一人,如兰氏、呼延氏这般,自阳周县城不同城门入城后,先后前往两处甚至三处不同的闾里,每处停留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另外六人,则只停留在一处逆旅,自入城后再未离开。”
扶苏心头一动。
“那六个没离开的...”
“其中一人,便是先生方才去搜捕的那位千骑长。”姜娘接过话头,目光与他对上,“另外五人,我已经安排奔警前去查验。但...”
她顿了顿,竹签在沙盘上轻轻点了几下。
“问题不在这些没离开的人身上。”
扶苏顺着她的竹签看去。沙盘上,那数十条蜿蜒的轨迹,在城西的几处闾里之间反复穿行,最终...
“他们在都隅中三刻,去过西四闾里。”扶苏脱口而出。
姜娘点头。“对,依照恒先生的吩咐,妾身自发现这点后,反过来又寻到了其中二十二人的行迹,他们的共同点,便是日中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闾里之中。”
可不忙,等到日中,都去县狱了。
扶苏暗想,嘴上刚刚想要称赞,可随即就被她打断。
“此外,在隅中三刻之前,”她手中的竹签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兰氏去过右三闾里,呼延氏去过右二闾里,须卜氏去过右一闾里......看起来各不相同,但你看这里。”
她的竹签点在城西偏北的一个位置。
“右一、右二、右三这三个闾里,背靠北城墙,彼此之间只隔了两条小巷。而在这三个闾里的交界处...”
竹签划过位于城门旁的工坊,轻轻点下。
“正是那关市所在。”
扶苏微微颔首。
“可有那关市今日所售之物的记录?”
姜娘一笑,递来了一卷竹简。
“就知道子恒会问我要这个,今日食时,有一名为涿兵氏的胡人,将不少胡刀短弓运进了阳周城内,登记在关市的谒上。”
她又顿了顿。
“而此人,恰巧家住在西四闾里,今夜还未有外出的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