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扶苏学乖了。
他没有再让里典敲门,而是自己肩抵望山盾,猛地撞开了院落的户门。门闩断裂的闷响还没落定,一股腥甜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等着他们。
“奉守丞之命,抓捕胡商盗贼涿兵氏!”
身后的求盗和县卒左手持火把,右手亦举着望山盾,从扶苏身后鱼贯而入,高喊着:“拿下!拿下!”
喊声响彻夏日里的闾里,惊起一阵犬吠豚鸣。
可迎接他们的,只有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扶苏环顾四周,一宇两内的屋舍中没有灯火,房门大开,黑洞洞的,如同饕餮的巨口。他的目光落在桑树下那几具尸体上,胃里猛地一抽。
他见过死人,但这样的死法,这样的场面,只在后世的纪录片里看过。
而在桑树下,陈列着六具已然气绝伏地的尸身,正是那胡商及其家眷、隶臣,以及一个秦人相貌的小孩。他们嘴上塞着麻布,尸身被麻绳死死在桑木板上。
而这胡商户中养着的豚犬,亦被割开喉咙,陈列在尸身旁。
牲畜的血与人血混合在一起,殷红了满院。
殉牲。
扶苏脑海中纪录片的记忆告诉他,这种行为被称作殉牲,是胡人用牲畜为死者殉葬的习俗,没想到就发生在他的眼下。
“搜!”扶苏强压恶心,高声吼道。
饶是有着不少验尸经历的佐吏勘,依旧被这场面惊到,顿在原地。他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伸出去摸向了那胡商的脖颈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先生!此人...刚死不到一个时辰!”
佐吏勘随即惊喜高喊道。
“为何?”
“尸身未僵。”
这胡商刚死一个时辰?
扶苏暗自沉思,随即安排手脚发软,声音颤抖的里典喊来了两位里监门。
其中一位里监门衣衫不整,显然是已经睡下,便被他所喊醒,另外一位倒是看起来甚是精神,负责守夜之事。
“一个时辰前,可是黄昏,阳周城正是宵禁之时,为何放人出里?”
扶苏急匆匆地发问道,顾不得多做区分。
“禀上官,这...这实在是冤枉!”
那衣衫不整的里监门被扶苏的气势所慑,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砸在夯土地上,咚咚作响。“上官明鉴!小人真的不知!真的不知啊!”
另一个守夜的里监门却神色镇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
“回上官,一个时辰前正是戌时与亥时之交,下吏一直守在里门处,绝不曾放任何人出里。若上官不信,可问这闾中住户,小人在此值守十余年,从未懈怠!”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迹。
“那凶手何在?若是汝里通外贼,知情不报,当坐官同罪!”
“回上官,就是杀了下吏,下吏也只能说是未曾放过人出里!”里监门依旧不卑不亢,再度拱手。
扶苏点头,他顾不得再做多言,随即安排其他奔警兵安排沿着西四闾里的垣墙,挨家挨户搜索起来。
他则带着佐吏勘和县卒继续搜查这间一宇两内的屋舍,询问情况。
那些胡人应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要不然也不会再浪费时间,杀牲畜给这个胡商陪葬。
可是...这些胡人为什么要杀掉这个胡商?
又有什么意义?
那些胡人现在究竟在哪?
沉甸甸的谜团压在他的胸口,像石头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心中有些迷茫,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几枚半两钱。旁边的火把火光跳动,照在钱币上,明一下暗一下。他把钱放在手中,无意识地盘了起来。
四周的黑暗仿佛在向他压过来,院墙、桑树、那些尸体,都模糊成一片,只剩下手里这几枚钱,硌得掌心生疼。
——嘶!
他只感觉自己的手被那半两钱的毛边划了一下,猛地抽手。
待到再看之时,那半两钱上已然带上了他的血迹。
“我真是...”
扶苏刚欲抱怨,可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了,他盯着指尖那滴血,呼吸停了一瞬。
随即头低了下去,死死盯着手中的半两钱。
“先生?”
佐吏堪见扶苏有些迷茫,赶忙上前,“你还好嘛?”
扶苏没有回答。刚才他还满脑子是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无处可逃的胡人。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眼里只有这些钱。
他在儒衣上蹭了蹭手,擦干血洗,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半两钱摞在地上,一枚比一枚接着一枚。
“在千骑长那里搜出的硬币,在你这嘛?”
佐吏堪一愣,赶忙手忙脚乱地从腰囊中掏出了半两钱,也按照扶苏的摆法,一枚枚的叠了上去。
顿时,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对。”扶苏点头。
“这些半两钱,大小,宽窄完全一样,就像是同一批范子刚刚铸造出的一样。”
“先生是说,胡人是想抢我们的钱范?”佐吏堪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是这钱范,虽然是稀缺,可以那匈奴的水平,仿制一套也不是不可能。”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暗暗掂了掂铜钱的重量。
手里的铜钱碰撞,叮当作响。
“没错,匈奴那边仿制一套钱范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钱的质量,也太过好了些。”扶苏仔细回忆着当时姜娘套利的行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匈奴生活在草原之上,本身金属就极为稀缺,更别说是半两钱了。
若是由他铸造,一定是铸造那些不足重的半两钱,而非全部都是这种十二株重的半两钱。
姜娘能想到在这方面钻空子,匈奴们就想不到嘛?
“阳周城内,可有铸造钱币的工坊?”扶苏起身,望向了远处黑压压的天边。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眼下这些钱币还带着毛边,显然是被刚剪下不久,或许...
这工坊里面本就有匈奴的内鬼?
“有一处,位于东城门附近的东三闾里...”
“那我去一趟,你和其他奔警兵和县卒继续在这里搜,不要落下什么蛛丝马迹。”扶苏说道。
他正要上马,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具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钱。
胡商死了。
那些胡人究竟在隐藏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但答案应该就在那铸造钱币的工坊。
扶苏三步并作两步,翻身上马。
“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