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行宫,原都督府正堂,如今已成了皇帝南巡的临时朝堂。
时值盛夏,堂内四角虽置了冰盆,却依旧闷热难当。然而此刻,堂内弥漫的寒意,却比三九严冬更甚。数十名随行文武官员、江南地方大员,垂手肃立两侧,个个汗透重衣,却无人敢抬手擦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玄胤高踞丹墀之上,面前御案空空如也,只有一份摊开的、墨迹淋漓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和一张写着“东南有木,可栖凤凰”的纸条。他并未看堂下众臣,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庭院景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螭龙扣,一下,又一下。
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铅云。
“都看过了?”良久,李玄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金铁摩擦,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众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说话!”李玄胤猛地一拍御案,声如惊雷,震得殿瓦似乎都在颤抖,“朕的锦衣卫指挥使,带着数千精锐,在太湖之上,被几个前朝余孽耍得团团转!煮熟的鸭子飞了,抓回来的活口半死不活,还收到这么一封……狗屁不通的鬼画符!‘龙困浅滩,雀已高飞’?这是在嘲笑朕吗?啊?!”
他抓起那张纸条,狠狠掷下丹墀!纸张飘飘荡荡,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
“沈放无能!臣等有罪!”兵部尚书周勉率先跪倒,以头抢地。其余众臣如梦初醒,纷纷跪倒一片,叩首请罪之声不绝于耳。
“无能?有罪?”李玄胤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玄色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一句无能,一句有罪,就能抵得过数千兵马空耗钱粮?就能抵得过‘雏燕’再次从朕的天罗地网中逃脱?就能抵得过这江南之地,无数双藏在暗处、看朕笑话的眼睛?!”
他停在跪伏在地的周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周尚书,你是兵部尚书,南巡的护卫、兵马调动,都是你一手操办。你告诉朕,为何数千大军,围不住一个重伤的护卫和一个孩子?为何那接应的船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太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这江南的水师,是纸糊的吗?还是说……这江南的官场,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成了那些前朝余孽的帮凶?!”
周勉浑身剧颤,冷汗如雨般滴落在地,瞬间洇湿了一小片金砖:“陛下息怒!臣……臣万死!太湖水域广阔,岛屿星罗棋布,贼人又狡诈异常,熟悉地形……臣已命沈放全力追剿,封锁所有水道……”
“追剿?封锁?”李玄胤一脚踹在周勉肩头,将他踹得翻滚出去,“人都跑到东南去了!还追剿什么?封锁什么?封锁给谁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伏一地的众臣,声音冰冷彻骨:“朕看,不是贼人太狡猾,是你们太废物!或者说,是有些人,巴不得朕抓不到人,巴不得这江南,永远是一潭浑水,好让你们继续在这浑水里摸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少江南籍官员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皇帝这话,已不仅仅是斥责无能,而是近乎诛心了!
“陛下明鉴!臣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众臣纷纷叩首,哭喊声一片。
“忠心?”李玄胤冷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朕不需要你们挂在嘴上的忠心!朕要的,是结果!是‘雏燕’的人头!是江南的太平!”
他重新走上丹墀,背对众臣,望着御座后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声音沉了下来,却带着更加令人心悸的威压:“传朕旨意。”
大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沈放追剿不力,革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暂留任听用,戴罪立功!若再让‘雏燕’逃脱,提头来见!”
“第二,江南水师提督,渎职无能,即刻锁拿进京,交刑部严议!水师上下,凡参与此次围捕之将领,一律停职待参!”
“第三,”李玄胤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跪在文官班列前端的江州知府刘文正身上,“江州知府刘文正。”
刘文正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平静下来,出列跪倒,声音平稳无波:“微臣在。”
“朕听闻,你在江州为官数年,素有清名,对太湖地理水文,了如指掌。”李玄胤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此次围捕,你身为地方主官,可有何高见啊?”
刘文正深深叩首:“回陛下,微臣才疏学浅,于兵事一窍不通,不敢妄言。太湖水域辽阔,港汊纵横,贼人若藏匿其中,确如大海捞针。然,陛下天威浩荡,王师所至,魑魅魍魉,定当无所遁形。微臣唯有效犬马之劳,供陛下驱策,清查地方,安抚百姓,确保后方无虞。”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责任,又表达了恭顺和忠心。
李玄胤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清查地方,安抚百姓’。刘知府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朕就给你个机会。”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玉玺,扔到刘文正面前:“即日起,朕命你为‘江南巡抚’,总揽江南各州府民政、刑狱、漕运事宜!给朕好好‘清查’一下这江南之地!尤其是那些与太湖贼寇、前朝余孽有勾结的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查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刘文正捧着那道突如其来的、重如千钧的诏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深深叩首:“微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都退下吧。”李玄胤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厌烦,“让朕静静。”
“臣等告退!”众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大殿,脚步匆忙,仿佛逃离龙潭虎穴。
大殿内,只剩下李玄胤一人。他颓然坐回御座,揉着刺痛的眉心。方才朝堂上的雷霆之怒,有一半是真,另一半,却是不得不为的表演。他何尝不知太湖搜捕之难?何尝不知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但他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震慑住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也必须给刘文正这样的“清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去咬人的机会。
刘文正……这个人,到底是忠是奸?是清是浊?他看不透。但他知道,这条地头蛇,或许能帮他搅动江南这潭死水,引出藏在最深处的毒蛇。
“高禄。”他低声唤道。
高禄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闪出:“奴才在。”
“沈放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刚收到飞鸽传书。沈大人已率船队搜索至太湖东南‘胥口’一带,尚未发现贼踪。但……但在胥口附近一处荒岛上,发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有近期人活动的痕迹,并找到了一件……孩童的旧衣,与赵佑所穿衣物相似。”
又是旧衣!又是痕迹!李玄胤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分明是贼人故意留下的饵,在牵着沈放的鼻子走!
“告诉沈放,不必在东南浪费时间了。”李玄胤冷冷道,“贼人既然敢留下‘东南有木’的密信,就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东南!这是调虎离山!让他立刻掉头,回西山岛!给朕把西山岛,一寸一寸地再搜一遍!尤其是那些……最不起眼的渔村、最隐蔽的洞穴!”
“是!”高禄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昨夜,江州大牢传来消息,那个萧然……伤势过重,于子时三刻……死了。”
“死了?”李玄胤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
“是……军医尽力了,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高禄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玄胤沉默了。萧然一死,这条最重要的线索,彻底断了。那个“影”,那个“雏燕”,他们背后的组织,所有的秘密,都随着萧然的死,再次沉入黑暗。
“尸体呢?”他问。
“还在大牢停尸房。”
“让最好的仵作,再验!把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都给朕仔细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刺青、疤痕、或者其他任何能表明身份的记号!还有,他胃里、肠子里,有没有藏东西!验完,挫骨扬灰!”李玄胤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奴才遵旨。”高禄打了个寒颤,连忙应下。
“另外,”李玄胤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座繁华而又危机四伏的江州城,“加派人手,盯死刘文正。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他晚上起夜几次,都给朕记下来!”
“是!”
高禄退下后,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李玄胤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淹没。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手握生杀大权,拥有百万雄师。可在这江南之地,在这片水网密布、人心叵测的土地上,他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像水中的游鱼,像泥里的泥鳅,滑不留手,狡诈异常。他挥出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溅起一身污泥,却伤不到敌人分毫。
“龙困浅滩……”他低声念着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
是啊,他这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真龙,如今,似乎真的被困在了这江南的“浅滩”之上。四周是迷雾重重,脚下是泥泞不堪,暗处是毒蛇潜伏。
但他不信!他绝不信自己会输给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来人!”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重新充满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传旨!摆驾!朕要亲自去西山岛!朕倒要看看,这太湖的风浪,到底能不能掀翻朕的龙舟!”
既然网撒不到,那就亲自下海!既然刀砍不中,那就用火,把这整片水域,连同水里的鱼虾鬼怪,一起烧个干净!
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他李玄胤踏不平的土地,抓不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