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鸢站在城外的夯土台上向南望去,是连绵不绝的走马水,潺潺水声点缀着舟楫,向东而去。往北不到数里,便是秦昭襄王时筑的长城,那道土垄子蜿蜒着,断断续续的,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没有风。只有黄河几字湾里积蓄的闷热,顺着奢延水河谷沉沉地压过来。城下偶有马嘶,是城外三两个骑兵换了岗,蹄声纱纱,敲在松软的天田上。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映着直道格外亮堂,像极了她的心情。
“我去。”
她淡淡望着众人,缓缓说道。
“平不过是一介觋人,多半会被外围兵卒拦下,难以接触到内史腾,自然有了几分博戏的成分;而蒙将军此时本就该在狱中,冒然出现,只恐那内史腾不愿见蒙将军;昌虽然有爵位在身,不过在赐姓为赢得内史腾面前,仍算不上什么。”
她一字一顿。
“唯有吾以蜀郡工师身份接近,最为合适,况且雷火之事本就由我亲手所制,没人比我...除了子恒,没人比我更熟悉此物如何使用。”
她低下头去,望向挂在腰间的火镰。
蒙恬捋着胡须,“也请公子妃少安毋躁,相信公子定能逢凶化吉,如今公子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了,若是万不得已,恬跟那内史腾也不是说不上话,怎么也能见着他的人,哪有让公子妃身先士卒的道理?”
平脸色微变,可依旧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拨动着身旁的篝火,把怀中装有火药的褡裢抱得更紧一些。
“只是,老臣还想问个明白,太子妃是如何遇见公子的?如今的朝堂之上,又发生了什么?”蒙恬接着问道,“公子...为何没死?”
墨鸢愣了下神,这才想起蒙恬一直被羁押在阳周县狱之中。
她随即将自己与扶苏一路上的经历缓缓道来。
夜风徐徐,几人听着,不禁入了迷。
“公子说陛下已经仙去?那诏书是胡亥公子连同李斯、赵高等人一同伪造的?”
蒙恬闻言色变。
“正是,子恒仁厚,不愿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所以想要化名为恒,远遁蜀郡,做一位富家翁。”
墨鸢缓缓说道,“倒是将军,为何不劝阻公子多做考虑?既然已经怀疑陛下赐死公子扶苏的旨意有假,那不更应该护着公子...若不是我及时赶到...”
蒙恬低头不语,只是听闻夜风呼啸。
“如今想来,确实有些奇怪。陛下的诏书,自然是皇帝诏曰之类的话,老臣本应疑,可是...”
“可是什么?”
“诏书上加盖的不止有玺印。”
蒙恬缓缓说道,“还有另外一份奏疏,便是记载着陛下与丞相李斯、御史冯去疾的一段话,老臣印象最深的,便是最后一句话,【今道远而诏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谋,请立子胡亥为代后。】”
墨鸢愤而起身:“这怎么可能?公子贤名,天下...”
蒙恬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太子妃勿怪,老臣只是实话实说,那奏疏之后,便是陛下亲手御批的一个【可】字。”
他随即低下了头。
“那个字,公子看了一个时辰,终究还是告诉老臣,那是始皇帝亲手所写,造不得假。”
几人闻言。
又是沉默,夜风呼啸而过。
“你亲眼所见?”墨鸢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老臣亲眼所见,不光公子认为那是陛下御批,就连老臣也认得那【可】字,是陛下御批,造不了假。老臣本想去信吾弟蒙毅,却在此时收到了蒙毅的来信。”
蒙恬顿了顿。
“吾弟蒙毅告诉老臣,说自己已经不在陛下身旁,而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去祭祀山川神灵。在老臣看来,这便亦是佐证了这诏书的真实性。”
“为何?”墨鸢诧异道。
倒是平先嬉笑着说道:
“因为这便是那暴君的帝王心术!每逢大事,总要支开身边可能反对之人,以防他们与诸公子结党。当年那白起临死前不也说过?‘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可真正让他死的,是他不愿再奉昭襄王之命伐赵,而是称病不出!那暴君比昭襄王更狠,他不等臣子称病,便早早地把蒙毅支开,让他去祭山,这样蒙将军便无人可托付,无法劝阻陛下收回成命!”
蒙恬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平。
“汝为何人?”
“乃是公子的军师。”墨鸢赶忙把话头扯了回来。“可是如此?”
蒙恬瞥了一眼平,叹了口气。
“军师所言,一点不差,正是老臣所思所想,因此老臣不敢多劝,只能认命。”
又是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墨鸢深吸了一口气。
她随即站直了身子,转向蒙恬,一字一顿。
“吾信子恒,而不是将军!无论子恒想要争霸天下,还是安于蜀郡,吾亦愿随之!”
蒙恬淡然一笑。
“太子妃莫急,这便是我敬佩太子妃的原因,如今细细想来,确实有些诡异。”
他随即再度向墨鸢一拜,“敢问太子妃,为何要在此时自蜀郡赶赴上郡?为何又只带了昌一人?为何又随身携带这雷火之事的配方?”
墨鸢瞠目结舌,“蒙将军是何意?”
她亦陷入了回忆之中,缓缓说道。
“当时的情况亦有些奇怪,原本墨家子弟远行,必然有所目的,然而这次便是例外,钜子不但令我和昌当日便要出发,还只是说道让我前往上郡采风,顺便来...”
她顿了顿,深知此时不再是隐瞒的时候。“顺便来见公子一面,至于目的,只是解释为婚前需要见公子一面,之后钜子含糊其辞,只是说吾所思所想,钜子不再干预...我也不明就里,便由着自己的性子...退婚了...”
蒙恬莞然而笑:“无妨,只是想问太子妃,是何时出发的?”
“一月有余...”墨鸢看了一眼旁边插不上嘴的昌,沉声道,“并没有急着赶来...”
“这便是问题所在。”
蒙恬站起身来,遥遥望向天边的长城。
“若陛下真的无意传位于公子扶苏,那为何不再单独向墨家行一道诏书,安排墨鸢嫁给胡亥公子?虽然太子妃年岁较胡亥公子大了几岁,可问题是,陛下真的舍得让那雷火之事单独存于墨家之手嘛?”
“敢问太子妃,钜子为何安排你和昌,带着雷火之事,急赴上郡?”
墨鸢摇头,嗓子有些微微发干。
“吾...不知...大父让我来,我便来了。”
蒙恬叹了口气。
“除非...那下诏之人,并不知道雷火之事的存在,看来到了蜀郡,也得问问那墨家钜子,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墨鸢懵懂的点了点头。
蒙恬随即转向了昌,拍了拍他的肩膀。
“昌,汝父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