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盎然,万里无云,城西处的那束黑烟没有维持多久,便静静地熄灭下去。
大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市集中的市吏高高挥舞着市旗,示意着贾市即将开放,引得下方排队的商贾们一阵沸腾,赶忙挤上去想要在贾市的谒上登个好位置。而在更远的地方,一些胡人商贩则用胡语大声抱怨,大失所望地望着关市的市旗似乎没有升起的意思。
对于这座县城中的大部分人而言,又是平静的一天。
而在城西不算宽敞的县寺中,守丞安和狱史角共同跪于县寺前的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县寺中央的案桌后,则坐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身着一身秦军将帅才有的黑鱼鳞甲,甲片层层叠压,从颈项覆盖至膝上,每一片都用熟牛皮条编缀得密不透风。肩头披着玄色的鹖冠披肩,两根鹖尾直直地竖在冠顶。
一柄墨色的大纛立于他的身后,上书小篆“腾”字,沉沉垂下。
像极了它的主人,不怒自威。
在他旁边,一个白得像去了皮的葫芦的御史立于内史腾的身旁,他头戴獬豸冠,深衣宽袖,腰束革带,衣襟向右掩,领口露出一截素白的中单。腰间用青色的绶带系着御史的官印,垂在身侧。
“张苍,你怎么看?”内史腾不慌不忙地问道。
张苍打了个哈欠,随即强行压住。
内史腾一切都看在眼中,淡然一笑。
“怎么,跟着老臣一路奔波,没有去女闾,便睡不好觉了?”
“回禀内史主,只是...”张苍不敢明着反驳,知道这内史腾是在调侃他。“只是养尊处优惯了,没有如内史主一般铁打的身子骨。”
内史腾笑着拍了拍桌案,随即把目光投回在地上颤抖的二人。
“守丞安,你说说看,为何胡人进了县寺,杀了几个佐吏,然后进了县狱,你不通告边军?”他捋了捋胡须。
守丞安声音瑟瑟发抖,心中默默想着扶苏教他的那套说辞。
“回禀上官,阳周县地处大秦边塞,又设有关市,那胡人虽穷凶极恶,但确孤陋寡闻,误以为县寺乃是阳周仓储金帛之所,故而上门行凶,杀了几个令吏和佐吏,下吏随即征召城内奔警,围剿那些贼人。”
他随即再度叩头不语。
“还真让你捉着了?”内史腾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守丞安。
守丞安不语,只是叩头。
“起来吧,仅用奔警和县卒,便杀了三十七个胡匪,也是不易。”
他随即转向还跪在地上的狱史角。
“我曾听郡治那里跟我讲,说你与守丞有旧,那我问你,守丞所言,句句属实?”
守丞安心中一紧。
狱史角侧头,对着他轻蔑一笑。
“回禀上官,不实。”
“哦?哪句不实?”
守丞安顿时如筛糠般抖了起来,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狱史角。
“守丞并非是立即召集奔警,相反,乃是那舂时才召集奔警,开始搜捕胡匪。”狱史角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守丞安,无视了后者递来的感激眼神。
内史腾哈哈大笑,随即转向张苍,“御史,这便是我大秦的官吏,你们倒是管得好啊!”
张苍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真当内史主大人看不出来吗?”
内史腾随即起身,腰间悬着铜剑撞在鱼鳞甲上,叮当作响。
“我且问你们两人,那胡匪直奔县狱,你们就没有想过些什么吗?”
守丞安抬头,迷茫地看了内史腾一眼。
这一眼,倒是把内史腾看的有些茫然。
“县狱中,有一名为姬恬的囚犯,你们可知他是谁?又下落何方?”
“回上官...应该是被胡人杀了吧...”守丞安小心翼翼地答道,“那人本就是被郡治送来的,只是嘱咐下吏好生看管,没再多说啊...”
他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内史腾为何要关注一无名囚犯。
“杀了?那尸体呢?”内史腾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守丞安。
内史腾暗自思忖,以他多年而来的经验,眼前跪着的这个长吏不像是在说谎。
“狱史,你说呢?我先提醒你,守丞安护县有功,他领着县卒和奔警截杀三十七名胡匪之事,乃是大功,若是待我上奏朝廷,那他可就是不折不扣的县丞...啊不,阳周县令,你可知否?”
狱史角闻言,依旧伏地在地。
守丞安不敢看他,心里却像是敲锣打鼓的杂耍班子,咚咚地擂起了鼓。
半响。
“回上官……”狱史角恭恭敬敬地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回道,“下吏对守丞安大人确实多有不满,可无论是下吏还是守丞安大人,均不知大人所提的姬恬是何人……”
内史腾暗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骂起了上郡郡治。
这帮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他们以为把蒙恬的蒙氏去掉,单独用姬姓,便是能起到瞒着边军的作用。
谁知倒好,聪明反被聪明误,边军是被瞒住了,可这阳周的守丞和狱史,倒是也被蒙骗,把此人当作一般囚犯来看管!
也罢。
他定了定神,随即发问。
“那汝等二人,可曾见那姬恬尸身?确实已然被胡人杀死?”
守丞安赶忙叩头。
“那胡人攻县狱时,小人确实在场,正值夏末,为避瘟疫,小人便安排人将囚犯的尸身尽早烧了!”
他汗流浃背,不明白为什么眼前高高在上的内史腾要关注此事。
只是莫名感慨起扶苏的高瞻远瞩,昨日便安排他连夜烧掉了死去的囚犯尸身。
“罢了,罢了,烧了便烧了吧。”内史腾叹息道,“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姬恬之死,非死于胡匪,乃死于上下之不相知也,欲求其情,而情不可得;欲正其名,而名已湮没!”
他怆然起身,望着县寺外的阳光,黯然不语。
倒是张苍接上了话茬。他先前一直在端详着桌上标注胡人时辰和位置的沙盘,这会见内史腾漠然不语,随即发问道。
“这阳周县的沙盘,可是你二人所为?”
守丞安和狱史角对视一眼,连忙依着姜娘的叮嘱所言,异口同声道。
“正是!”
“妙哉!妙哉!”张苍高声称赞道,“想不到在这小小的阳周县城,竟有如此两位有才之士!我从未想过,验、传之法,能够用的如此精妙绝伦!”
“上官谬赞!”守丞安和狱史角感激一笑。
“既是有才之士,又立下如此功劳,那我也不是聋瞽鄙陋,闇于知人之辈。”内史腾走出了县寺,可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地传到他的身后。
旭阳照在内史腾的脸上,又淹进了脸上的褶子中。
“待我奏明陛下,守丞安破贼有功,破格拔擢为县令。狱史角勇毅惊人,拔擢为县丞,愿你二人辐辏并进,不可胜用也!”
守丞安和狱史角又惊又喜,连忙叩首。
“谢上官!只是...”
“何事?”
“还有一名名为佐吏勘的人。”守丞安顿了顿,“此人亦是破获胡人案的良材,如今,他的夫人因连坐之罪被城旦舂,如今正需要二级爵位来换取他夫人为庶民,下吏以为...”
内史腾摆了摆手。
“既是有功之人,那你自行安排吧,守...县令安。”
狱史角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内史腾倒是摆了摆手,随即向两人问道。
“我进了这东郡的地界之后,听闻附近有个东里,乃是你们下辖的村子,出了个神仙?”
县令安和狱史角叩首。
“回禀上官,正是!据说那神仙正是楚地神仙祝融,那神仙去了之后,人们在山间发现了死去的野狼老虎、咬人的毒虫蛤蟆、长四五十丈的巨蟒,都是那神仙所斩。不光如此,就连地里被烤死的粟苗绿了,有人回家发现自己瘫卧在炕的老娘起来舂米,就连歪瓜裂枣的老姑娘,也变得妙丽起来。”
“奥?”内史腾皱眉:“此事当真?这可是献给陛下的祥瑞之兆啊!”
他心中暗暗想到,若是过些时日有空了,怎么也得去那里看看。
“万不敢造假!”县令安再度叩首。“听闻那东里村民,还给那祝融造了一尊塑像,每日香火不断!”
张苍一笑,接上了话茬。
“眼见为实,下官愿同内史主同去,只是可惜...”
他叹了口气,注意到了沙盘上姜娘娟秀异常的小篆,又瞥了瞥跪在地上的两个大老粗官吏。
“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想出了如此妙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