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扶苏站上垣墙,不禁感慨自己被看过的影视剧骗得有些惨。
纵使知道面前只有百余人,可真当他们呈扇面展开,算上简陋的竹梯,马匹,足足占据了后世标准足球场那么大的面积。前方布置了十余骑兵,几个步卒弩手紧随其后。再往后,便全是衣衫褴褛,挥舞着各式兵器的草寇。
秦朝的“五兵”,弓弩、戟、矛、剑、盾,贼寇手里样样不落,若是算上刀和铠甲,足有七种。
不过武器混杂,倒对他们来说不是件坏事,说明这帮人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
可扶苏再看向自己的身旁,几十个妇孺和孩童扛着竹枪,面对着底下黑鸦鸦的大军,瑟瑟发抖。
唯一横跨在两者之间的,只有那道高度勉强到他下巴的夯土低矮垣墙。
迎着渐渐升起的日光,七八骑各色马匹夹杂中间,那虬髯大汉身着白盔白甲,显得格外耀眼。
他策马缓缓上前几步,马鞭遥指垣墙,声如洪钟:
“尔等黔首,负隅顽抗至今,也算有些胆色!此刻献降,本将军或可饶尔等妇孺性命!”
回应他的,是一片紧张的死寂,只有竹枪在妇人手中微微颤抖的嘎吱声。
扶苏皱紧眉头。
事到如今,便不再是实力之争,而是攻心为上了。
“久仰将军威名,不妨进里一叙?”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里典,语气平静。
“打开里门,然后去里署把人接过来...”
“先生疯了!”里典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说道。
“要么就按照我说的做,要么我们就都死定了。”扶苏随即转头,不再理会里典。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压在心底,声音刻意染上一丝慵懒与不屑。
“久仰将军威名,不妨进里一叙?军师已在城内设下酒宴,就待将军到来,我们共商大计,如何?”
这下,垣樯下亦是一片死寂,贼匪们也不住地窃窃私语。
“安静!”虬髯大汉拨马回首,持鞭怒骂,以定军心。“黄口小儿,军师安在?你叫他出来与本将军说话!”
扶苏心头一紧,挺直腰背,努力思考如何回话。
他需要拖延一点时间...
可旋即,里署的桌案由一个腿上有伤的蹒跚汉子送了上来,他附在扶苏耳畔说道。
“我乃什长婴,传那工师婆娘的命令,一切以恒先生之言为准。”扶苏隐隐能够听出,他语气中多少有些不服,“还有另外一个贾人婆娘说恒先生可能需要那个俘虏和桌案,一并让我给捎过来。”
里典再无犹豫,随即下樯,听着里门闷闷旋开的声音,扶苏心中终于有了底气,随即放声高吼。
“将军不会是不敢吧?”
他干脆盘腿坐在了桌案上,居高临下,闲适自信。不时与身旁的汉子嘲弄几分,欣赏着底下的骚乱。
“安静!”虬髯大汉勉强压住底下人的阵脚,“不过是妄言罢了!”
“妄言?”扶苏转身,将平从身后拽了出来。
虬髯大汉眯眼俯身,只见晨曦之中,那人身穿靛青深衣,头戴儒巾,不是军师,又是何人?
“将军!”平随即高喊。“臣已在里中备好酒宴,以将军之勇武,先生之仁德,平之智谋,何愁天下不定!请将军速来里中,我们把酒言欢!”
“竖子!逆贼!安敢坏我军心!”虬髯大汉顿时心中一惊,他强压惊惧,厉声高喊,“安敢下来与我一斗!”
扶苏身边那传话汉子见状,旋即将弩向前倾斜,用双脚踩住弩臂前端的铜弓弣,弯腰发力,双手钩住弓弦向上,挂到“牙”上,搭上弩箭,起身欲射。
可被扶苏一把按住。
若是双方一通乱射,引发混战,哪有这么好的机会斩去这贼将的锐气?
他眼神一飘,见昌已在垣墙待命,冲他点头,顿时心安。
“昌!”
“末将在!”
昌旋即起身上马,骤然出里,破口大骂:
“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恒先生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还不给你章昌爷爷跪下!”
“暴秦无道,本将伐秦救民,顺应天道,汝等小儿,嘴上无毛,安敢轻我!”
话不投机,那虬髯大汉纵马挺剑,来战昌,两马相交,双器并举,一阵金铁相交之声,看的扶苏有些愣神。
饶是昌弓马娴熟,依旧被那虬髯大汉的压着,转灯儿般一阵厮杀。
眼见斗到五十合以上,不分胜败,可那虬髯大汉身下的白马确是口鼻喘气,眼见毒发。
扶苏眼见到了时候,旋即高喊:
“昌将军且看!此非人力,实乃天意!贼人跨白马而作乱,此马知耻,宁折膝而不愿助逆也!”
昌闻言,抽出弑君,寻个破绽,猛地劈砍。
那虬髯大汉抽剑欲挡,可身下白马蹄下一软,骤然倒地,带着虬髯大汉身形不稳,摔在地上,弑君剑带着余威,猛然撞上那猝然举起的宝剑,发出一记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
——铛!
虬髯大汉猛然后撤,手中长剑已被昌击飞,他赶忙后撤两步,躲进军中。
城上短暂的寂静后,军师平最先反应过来,连声呼喊,引得墙上妇孺也跟着喧嚣起来,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官大夫!彩!”
“官大夫!彩!”
“官大夫!彩!”
贼将脸上的狂怒凝固了,转而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他死死盯着扶苏,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将军...”扶苏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平稳。
他强迫那颗快要撞出胸腔的心脏慢下来,将堵在喉咙口的粗气慢慢呼出,声音里刻意染上了几分意兴阑珊。“敬酒不吃吃罚酒,何必呢?”
他的目光穿透喧嚣的战场,牢牢钉在虬髯大汉脸上。
那大汉正因军师的背叛和被昌所败而惊怒交加,猛地感到一道视线,他霍然抬头,正对上扶苏的眼神。
扶苏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刻意勾起不屑一顾的怜悯。
虬髯大汉脸上的横肉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握着环首大刀的指节捏得发白,他原想怒吼,可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在扶苏那道平静的目光的凝视下,竟一时忘了如何发声。
“烟!”有妇孺指向竹里的里署方向,“有烟升起!”
扶苏一愣,顾不得再死盯着敌将,而是望向军师平。
平似乎也是一愣,神情紧张,冲着他慌忙摇头,“并非...夫人...所为。”
再回过头时,虬髯大汉的神情亦有些错愕。
扶苏暗骂自己失态,好在相比那贼将,他多了几分信息优势。
没有爆鸣,说明应该不是火药混合出什么问题,如今妇孺均在各处防守,也不可能是做饭意外起火,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
他高声大笑,转身向着里署方向高声吼道。
“放!”
再回头时,他嘲讽道:“将军若是不来,那我便将饭食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