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玉农领着肖阳来到河堤边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旁，示意他上车。肖阳钻进后斗，就地坐下。老人发动车子，一路向东驶去。

　　驶出市区二十多公里，两人来到一个路边小村庄。老玉农在一座简陋的农家土院前停下车。

　　“这是我女婿克热木家，他有好玉。”

　　老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喊：

　　“克热木！克热木！”

　　屋里应声走出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维吾尔族男人。两人用维语快速说了几句，克热木立刻笑着对肖阳道：

　　“好朋友，我家有玉石。我岳父介绍来的，价格一定便宜。”

　　他请肖阳在院子里落座，自己转身进屋。

　　肖阳打量着这座乡间小院，打扫得异常干净。院中央一架葡萄藤，下面摆着几只小马扎，围着一张旧矮桌。

　　很快，克热木抱着一个青皮大西瓜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西瓜刀。

　　肖阳早听过XJ西瓜的名气，却从没尝过。见克热木如此热情，他也不客气，连啃两大块，甜汁满口，清爽解渴。这里的西瓜，比他在沿海吃到的不知好上多少倍。

　　吃完西瓜，克热木又进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当着肖阳的面打开。

　　“这些，不是好朋友，连看都不给看。全是从河坝里亲手捡的。”他朝身后随意一指。

　　肖阳用神识轻轻一扫，袋子里并没有太强的灵气。他礼貌地伸手拨了拨，里面大大小小二三十块原石，品质都很一般。

　　看出肖阳脸上的失望，克热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现在，好石头都从料场出。我们只能在河道里捡，好玉，很难遇到了。”

　　肖阳提出想去他们捡玉的地方看看。克热木爽快答应，领着他来到村外，指着四周一片开阔的戈壁：

　　“这里到处都能捡，往下挖一挖，全是古时候的老河道。”

　　一路闲聊，肖阳才知道，这里叫玛丽艳，是玉龙喀什河的古河道。

　　因为河流常年改道，整个和田地区，其实都是被这条河冲刷出来的平原。

　　“现在玉龙河里面，已经很难挖到玉了。只有玛丽艳这种古河道，愿意挖，还能找到一点。只是政府不让用挖掘机，我们只能一点点挖坑找。

　　有些人承包料场，名义上挖砂石，其实是找和田玉。一般人，开不起料场。”

　　两人慢慢走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气里蒙上一层土黄。

　　克热木抬头望了望天，脸色微变：“沙尘暴要来了，得赶紧回家。”

　　两人转身往回走。

　　忽然，肖阳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股清晰而强烈的玉石灵气扑面而来。

　　定睛一看，那是一块暖瓶大小的鹅卵石，表面裹着干硬的淤泥，和周围石头没两样，甚至更丑一些。

　　肖阳不动声色，走到石头旁，一屁股坐下，假装系鞋带，悄悄用手擦了擦表面。

　　确认是玉。

　　他又故意用屁股在石头上蹭了几下，牛仔裤扫掉了表面一层浮灰，随后蹲到一边，指尖轻轻抚过石面。

　　见克热木正抬头看天，没注意这边，肖阳故意惊呼一声：

　　“克热木，你看这是什么！”

　　克热木立刻转头望来。

　　肖阳伸手一拍地上这块不小的原石。

　　克热木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急急忙忙蹲下，用手使劲搓着石头表面，又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用手指用力摩擦。

　　这一连串熟练到极致的动作，看得肖阳哭笑不得。

　　“这是！这是……”克热木语无伦次。

　　他双手用力去搬，肖阳连忙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两只手托着都有些吃力。

　　被擦掉泥的地方，露出一层黄褐色、像橘子皮一样的石皮。

　　一头圆润如普通卵石，另一头较小，坑坑洼洼，是古旧的断裂面，早已没有棱角。

　　肖阳用袖子擦了擦，隔着厚厚的石皮，看不清里面玉质。

　　“先搬回去再说。”肖阳道。

　　克热木脱下外衣，把石头裹紧，用袖子和衣摆打了个结实的结。两人一人拎着一只袖口，慢慢往回走。

　　“你运气太好了！这地方不知道被人翻了多少遍了！”

　　说到“多少遍”时，克热木夸张地朝四周挥了挥手。

　　肖阳忽然正色，看向他：

　　“克热木，要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它。所以，这块玉，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捡到的，你明白吗？”

　　“我们两个人捡到的？”克热木一脸意外。

　　“你也知道，在我们这儿，玉石谁先看见，就是谁的。你先看见的，就是你的，我不会抢。”

　　他眼神真诚，没有半点虚伪。

　　那一瞬间，肖阳心里猛地一热。

　　老玉农带他来，是信任；

　　克热木西瓜相待，是好客；

　　陪他漫无目的地在古河道闲逛，是淳朴；

　　就连刚才老人挖到玉，也是二话不说就让给他，没有半分贪念。

　　而克热木此刻，看见这么一块大玉，第一反应是羡慕、是替他高兴，没有一丝争抢的意思。

　　这份直白的善良，让在都市职场里见惯了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肖阳，心头狠狠一颤。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写字楼里学到的精明，在这两个人面前，一文不值。

　　“克热木，我不是客气。我说，是咱们俩的，就是咱们俩的。”

　　“你说的是真的？”

　　克热木仔细看着肖阳的眼睛，确认他不是玩笑后，猛地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兴奋地在空中划了一圈：

　　“你一定是神派来帮助我的！是好运让我遇到你！我们一起把石头卖掉，一起分钱！”

　　肖阳也被他的情绪彻底点燃，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克热木张嘴唱起一首听不懂的维族歌谣，调子高亢又欢快。

　　肖阳不会唱，就扯着嗓子吼那首半熟不熟的《大阪城的姑娘》，歌词胡乱编，调子随心跑。

　　最后两人一起扯着嗓子嘶吼：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看着身边克热木纯粹到发光的喜悦，肖阳心里轻轻一叹。

　　玉石对他而言，不过是能量、是钱、是工具。

　　可对这些生活在戈壁滩上的人来说，一块玉，就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的盼头，是翻身的机会。

　　他们日复一日在烈日风沙里寻找，等的，就是这样一瞬间的惊喜。

　　只要一点点光，他们就能把苦日子，活出甘甜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