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珊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四叔,我跟他根本不熟。”
她稍稍压低声音,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过是个介绍人,我是直接和美国山姆基金会的代表谈的。他们愿意用我,看重的是我在水木读过MBA的履历。”
许清与刘震飞快对视一眼,各自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许清沉声再问:
“这个基金会,到底什么来头?”
“是欧美那边的私人基金会,主业是全球矿业资产投资和管理。”
许珊珊语气平静,心里对许清的追问生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排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许家,永远是被圈养、被看护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步、见的每个人、做的每个决定,身后都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有一双手随时准备替她扫清一切风险。
山姆基金会也好,陆海洋也罢,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危险,是陷阱,可在她看来,却是唯一能挣脱家族掌控的机会。
见许清面无表情,许珊珊继续说道:
“如今不少看似正常的资金、项目、资本,都有他们暗中操盘。”
许清眉头紧锁:“这个基金会,为什么会选中你?”
“不是选中我。”
许珊珊抬眼,眸色一点点冷下来,
“明面上,他们只是缺少一块跳板,我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经理人。”
她自认为比谁都清醒,这一次,她就是要借这个跳板,走出那条被人铺好、却毫无自由的路。家族的阻力会接踵而至,今天的盘问,不过是开始。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连通的那条线。”
听到这话,许清一震,心中警铃瞬间大作:
“他们是想借你,在国内钓大鱼?”
“商业本就是互惠,是利用,也是合作。”
许珊珊淡淡一笑,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
许清原名许东清,表面上是家里的闲人,整日无所事事,陪在许珊珊身边,可真实身份,却是许家这一辈里真正压得住阵脚的人。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极少在事务上表态,可只要他一开口,无人敢违逆。
他这一辈的爷爷是声名显赫,弥留之际见他,只紧紧攥着他的手,留下一句遗言:
“看好珊珊。”
他答应了。
就这四个字,成了许东清此生最重的羁绊。
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无常,他早视世事如云烟,以为与这家人萍水相逢,转身便忘。
谁知这一句嘱托,他不再只是冷眼看世间的过客,心上,多了一桩放不下的事。
不沾世间因果,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许东清抬眼,目光深沉如铁。
“这个基金会的水有多深,我们谁都不知道。恐怕他们想要的,不止是一条线,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知道。”
许珊珊迎上他的目光,半步不退,
“那又如何?”
她轻声开口,却字字锋利:
“我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指着说,这是许家护着的小姐,离了许家,什么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不甘:
“我是许家人,我也有手有脚,我也想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躲在你们的羽翼里。”
许东清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守了她这么多年,护了她这么多年,原以为是完成爷爷交代。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
他以为的守护,在她眼里,只是牢笼。
“珊珊,”他声音微哑,“这社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一不小心,会输得很惨。”
“输了,我认!”
许珊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倔强到骨子里的笑,眼里却隐隐有泪痕。
“至少,我是为我自己争取过。”
室内一时死寂。
一边是血脉相连、以守护为名的枷锁,
一边是孤注一掷、以自由为注的豪赌。
许东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心底一声叹息:
“珊珊……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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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新京的许东晖,正坐在一间陈设极简却气场森严的会客室里。他是接到许东清的电话,经过深思熟虑才来到这里。
窗外是京城深冬的寒雾,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轻脆的走秒声。他坐姿端正,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散漫,只剩沉稳与分寸。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鬓角微霜、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只一身气度,便足以让周围为之屏息——那是真正能决定风向、定夺大局的人物。
许东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一字一句不带半分多余:
“情况就是我刚才汇报的那样。”
中年人指尖轻叩桌面,没有开口,只示意他继续。
“他们选定的国内代理人,是珊珊。”
许东晖顿了顿,语气微沉,“并非她被胁迫,而是她主动接触,想借用对方的资本与渠道,脱离家里掌控,独立成事。”
“这是你许家内部的事。”中年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分量。
“是,也不全是。”许东晖抬眼,神色郑重,
“山姆基金会的背景恐怕不单纯,我是怕珊珊……她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真正的目的,是借她打通许家线,伺机渗透关键领域。”
中年人沉默片刻,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沉沉天色。
他缓缓开口,“如今家里的孩子,倒是有脾气,有胆子,就是看不清局面。”
许东晖垂眸:“是我监管不力。”
“不怪你。”中年人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决断,
“资本逐利,境外虎视眈眈,这也许不是家事。”
他抬眼看向许东晖,眼神骤然变得严肃:
“你回去告诉许东清,看好人,守住那条线。”
“是。”
许东晖应声起身,身姿挺拔如松。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许珊珊那场孤注一掷的自由赌局,已经不再是家族内部的小事。
刚刚压在肩上的重担,似乎重了几分,又似乎轻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