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出银针,肖阳再度凝神内视,心神沉入体内那片幽暗天地。这一次,他看得更深——
草木灵气、玉石精气、丹田真气,三股能量顺着四肢百骸的络脉汇入主经,再由经入脏,尽数送入五脏熔炉之中。
可他看得越清,心便越沉。
肝、脾二炉火旺,经络送来的真气一触即化,生生不息。
脾土居中敦实,受玉石精气缓缓温养,如大地承托,运化之力尚算稳妥。
木土二行,靠着常年吸纳草木灵气、玉石精华,勉强撑住场面。
可再看其余三脏——
心火虚浮,肾水浅弱,肺金羸弱不堪。
尤其是肺。
肺属金,主一身之气,司呼吸。
可此刻内视之下,他肺脏气机浅淡、清肃不足,如一张久未舒展的旧帛,微微发紧,分明是气血两亏之相。
肖阳心头猛地一揪。
从前长跑,总是这肺最先撑不住,喘如风箱,气一断,力便泄三分。
这许久时间过去,他以为随着体能提升,肺部早已练得强健,可真一内视触及内景,才惊觉肺金之弱,竟是五脏之最!
金不旺,则生水无源。
肾水本就先天不足,得不到肺金天降甘霖般的滋养,越发浅窄,难养木气之本。
水不旺,则生木无力。
虽是草木灵气补着肝脏,可先天源泉不继,终究是外强中干。也难怪药毒积累日久,肝脏难以排清,成了体内顽疾。
木气一虚,上生的心火便弱,君火不旺,温煦不足。
火不旺,则生土不稳。
脾土看似靠玉石精气撑着,可少了心火温养,终究是死土、凉土,无法真正炼化精气。
一环弱,环环皆弱。
肺金一虚,直接拖垮整条五行相生循环。
如今他修《引气决》,就算经脉再宽、气路再通,五脏炉中,也只有两炉火旺,余下三炉气血两亏。
再练下去,只怕旧伤未去,新伤又至,而且是更凶险的三藏内伤。
他尚且年轻,气血尚足,这些衰弊还藏而不显。可一旦上了年纪,机能衰退,最先崩塌的必定是肺经——
届时哮喘缠身,咳喘难眠,怕是连寻常呼吸,都成奢望。
是他独有三脉残缺,还是人人皆有缺憾?
亦或者,世间万物、本就源于五行失衡?才有四季更迭?万物流转?
想到这里,肖阳不禁呆呆出神。
若以此为根,补足所缺之气,那天下诸般疑难杂症,岂不是都能手到擒来?人的体魄便能时刻强健?不老不衰?
这个念头一出,便如孤藤缠身,再难静心修炼。
肖阳索性收了内视心神,揣着这份疑惑,转身去了医院门诊。
他以实习生身份守在诊室旁,挨个给患者把脉。坐诊医生只当他勤奋好学,并未阻拦。
他不依寻常医理断症,只以自身悟出的五行内视之法,体察对方五脏气机强弱。
日子一天天过去,肖阳的医案记了厚厚一本。
他渐渐看清了真相:
刚出生的孩童,脏腑虽嫩,却大多五行匀净,只有少数早产或先天不足者,五行有缺或偏弱。
可等到十二三岁发育定型,便开始出现五行缺损,至少一脏转弱,一脏偏亢,全被五行运转生克牢牢锁住。
至于老人,十之八九都带着明显的五行皆枯。
有的肾水枯竭,有的脾土虚衰,而占比最高的,竟是和他一样的肺金不足。
那些肺金虚弱的老人,胸闷气短、常年咳喘、逢秋冬便夜不能寐,与他内视所见的肺经隐患,如出一辙。
肖阳指尖轻轻摩挲着脉案上的字迹,心头已有定论:
成年人五行圆满者,几无可能。
人人都有自己的短板,只是或隐或显,或早或晚。
他的肺金之弱,是埋在骨子里的五行缺憾。
这段时日,肖阳顺利通过校方组织的统一考核,成功取得中医医师资格证与处方权,正式拥有了独立行医的资质。
他也曾出手用针刺疗法在数个科室帮忙处理了些急症患者,在缓解疼痛,止血麻醉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得到科室主任的首肯。算是理论与实践尝试着结合起来,印证他的经络观。
这天,他刚从食堂回来,宿舍门被推开。
那位从未露面的室友,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男人四十出头,衣着体面,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淡漠疏离。他进门只淡淡扫了肖阳一眼,既不主动招呼,也无多余表情,仅仅是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那态度不亲近,也算不上无礼,只是一种客气到近乎疏远的不冷不热。
他自顾安置行李,安静收拾,全程没有多余交谈,仿佛肖阳只是宿舍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肖阳见状,也只是平静点头回礼,并未多言。
他清楚对方底细——
此人叫郝汉民,是某省三甲医院副院长兼外科主任,医院里真正手握实权的业务骨干。
他的导师,是国内中医界当之无愧的泰斗、国医圣手何望轩教授。
业内之人,皆恭敬称他一声何老。
何望轩平日极少驻留校园,常年坐诊首都各大医院,更身兼国家保健委专家要职。西南中医药大学的博导,于他而言,不过是挂名虚衔。
是夜。
中年男子归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显然刚从一场酒局脱身。
许是借着几分酒兴,他竟破天荒地主动与肖阳搭了话。相互介绍彼此的姓名来历。
此时肖阳面上半点不露,只装作一无所知,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诚恳自然,半分破绽皆无。
“看你一天就在这儿翻医书、记脉案,挺用功啊。”郝汉民随手松了松领口,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弛。
“习惯了,多看多记总没错。”肖阳淡淡一笑。
郝汉民往床边一坐,目光扫过桌上厚厚一叠笔记,多是经脉五行一类内容,随口道:“你也是跟着何老学医的?”
肖阳微微一怔:“何老?”
“何望轩教授。”郝汉民吐了口酒气,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敬畏,“我这次能来进修,也是多方努力,才能入他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