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有着几分直白炫耀,似在点明自己深厚的背景资源,又似说与何老关系不一般。
肖阳听得明白,只淡淡点头,不接话,也不奉承。
郝汉民见状,反倒觉得这年轻人沉稳不浮躁,印象好了几分,带着酒后的坦率,低声道:
“以何老身份,平时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亲自指点。改天找机会我带你去旁听他授课。”
像是怕肖阳年轻,听不出其中关窍,他补充了一句:
“你能得到他的指点,今后路会通畅许多。”
肖阳面上依旧是那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轻轻颔首:
“那就多谢郝老师了。”
郝汉民满意点头,又随口聊了几句学校里的琐事,这才洗漱歇息。
随后几天,两人在宿舍时常探讨医学问题,当然多半是郝汉民在侃侃而谈。
肖阳则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不时向他请教西医外科的临床经验、手术技巧与现代诊疗思路。
郝汉民本就自视甚高,又身居高位。
平日里周遭皆是曲意迎合之辈。
见肖阳沉稳好学、不急不躁,倒也愿意多指点几句。但一谈及中西医之别,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西医靠的是科学、是数据、检查看的是指标,病灶看得见,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血糖高便降糖,血管堵了上支架,肿瘤无法保守治疗便切除,效果立竿见影,这才是科学。”
郝汉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中医?不过是些虚无缥缈之说,经络气血,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一张嘴空谈,没有半点儿实在依据。”
有些话郝汉民嘴上未点明,心里却如明镜一般。他如今兼任省保健局专家,服务对象皆是省里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乃至省委、政府五大班子的领导,起步便是副部级。
保健局以中医保健为主,他一个纯西医出身的大夫,平日只处理一些急症,在一众中医老学究面前根本插不上话,处境极为被动。
拿下中医博士文凭,日后在保健局便能挺直腰杆。
再加上导师何望轩这层金字招牌,业内再无人小觑。这一切,都牵扯到他仕途能否再进一步。
他将一叠厚厚的论文文稿推到肖阳面前,想让对方帮忙看看还有哪些需要改进之处。
郝汉民做了几年分管业务的医院领导,看人眼光还是有的。
经过几日观察,他已然看出,肖阳在中医理论上颇有造诣,远非寻常学子可比。
肖阳目光落在标题上——《针刺疗法在西医临床的应用及前景分析》。
标题新颖吸睛,文章理论扎实,文中更是列举了大量临床实例,看得出来下过一番功夫。
“我这篇论文,核心便是阐明——经络学说,在西医临床尚有可用之处。”郝汉民开口道。
肖阳低头细细翻阅,指尖在几处关键位置轻轻一顿。那是几处略显偏颇的论断,
郝汉民见状,挑眉示意:“你也深耕中医,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肖阳抬眼,语气沉稳、既不想进行反驳,也不愿刻意迎合,于是纯粹站在论文严谨性的角度,一字一句的开口道:
“郝老师,您这篇文章立论新颖大胆,但我觉得有几处说法,有点疑问,还请仔细讲解一下。”
“第一,您在此处直接断言‘经络不存在’,是否过于绝对。现代医学虽未解剖出独立的经络组织,但红外热成像、人体电位传导、超声影像等实验,已多次观测到沿经络线路出现的生物信号异常,直接全盘否定,在学术上属于立场先行、证据不足,极易被评审专家抓漏洞。”
“第二,您将中医整体观与西医对症治疗完全对立,非黑即白。急症、创伤、手术,西医优势显著;慢病调理、脏腑失衡、术后康复,中医临床效果确凿可查。一味贬低中医,只会让文章显得偏激狭隘,失去学术该有的中立客观性。”
“第三,您将经络定义为‘完全务虚”,这与临床事实相悖。疼痛科、康复科、针灸麻醉,均以经络为理论基础,且疗效可重复验证。与其说它子虚乌有,不如表述为经络的现代生物学基础尚未完全阐明,仍需深入研究这样的语句,如此表述既严谨,又无懈可击。”
肖阳说罢,便轻轻合上论文,不再多言。
郝汉民听后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肖阳只是个死记硬背中医条文的普通学生,可这几句话逻辑严密、一针见血,完全站在学术规范与论文发表的专业角度,不带半分门户偏见,却偏偏句句戳中他文章的致命缺陷。
郝汉民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否则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
工作上一听到反对意见,立即转换视角,分析利弊,这也是他做领导总结出的经验。
他原本对肖阳仅止于客气疏离,此刻眼底却多了几分惊讶与欣赏。
在肖阳指出的地方他沉吟许久。
“你……看得很准。”郝汉民难得收敛一身傲气,缓缓点头,“这些问题,我还没有意识到。”
见郝汉民态度诚恳,肖阳便顺势多提了一句:
“我这段时间在附属医院门诊实习,曾接触过几例外伤患者,用针刺麻醉止血效果显著,这几个病例我都记在了笔记上,医院医务科也留有存档。如果您把这些真实病例补充进论文,说服力会更强。”
郝汉民心中一喜,看向肖阳的目光彻底变了:“你有这等眼界,不适合埋首死读书。与其在这里实习浪费时间,不如等何老这次回京坐诊,我带你一同过去。”
肖阳心中微动,依旧谦逊有礼。
“找机会吧,谢谢郝老师。”
郝汉民绝不会想到,这次他看似在随手提携身边的室友,无意中却掀起一场震动整个中医界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