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整座中医药大学校园几乎沉睡,专家宿舍那盏灯,依旧亮着。
郝汉民赶到楼下时,外套都裹得歪歪扭扭。
他被电话催得心头发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论文出问题了。
前两稿被何望轩说的一无是处,第三稿他这几天彻夜打磨修改,自认为完美无瑕,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头大半夜把他揪过来。这精力,竟丝毫不逊于年轻人。
有必要这么晚吗?
有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郝汉民心里嘀咕,腿上却不敢懈怠半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压下满腹疑惑,抬手敲了敲房门。
“进。”
屋里传来何望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郝汉民心头发紧。
推开门,灯光下,何望轩正坐在书桌后,腰背挺得笔直。桌上那篇博士论文摊开着,旁边还散落着七八份医院病历。
郝汉民脚步一顿,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何望轩看向他的眼神,却绝非往常审稿时的严肃,反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待郝汉民走到桌前,老人将论文往他面前轻轻推了推,手掌却牢牢压在纸页上,没有完全松开。
郝汉民下意识抬眼一瞅,瞳孔微缩——论文署名的位置,赫然多了何望轩的亲笔签名。
他心里更加摸不着头脑。
难道这意味着,何老不仅正式通过了他的论文第三稿,还以第一指导导师的身份,直接将这篇论文揽到了自己名下?
郝汉民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
何望轩没有继续论文方面的话题,反而将旁边档案室取回来的一份原始病历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老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是西医出身的专家,说说你的看法。”
郝汉民连忙双手接过病历,才看数行,心头便是一跳。
这是西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的门诊诊疗记录,纸页上的日期、科室、诊断记录清清楚楚,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认出——正是自己论文里引用过的急诊病历。
病历上记录得明明白白:患者因车祸急诊入院,外力撞击导致身体多处受伤,肝脏破裂,腹腔内出血,情况危急。在等待影像检查与外科手术准备的间隙,医院先行采用针刺止血疗法紧急干预,短时间内控制了微细血管出血,为后续抢救赢得了宝贵时间。
郝汉民的目光飞速掠过病程记录、针刺穴位、施针手法、效果评估……
他当然有印象。
这病例不是他的,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拿到了这段核心内容,原封不动塞进了自己的博士论文里,万万没想到,何望轩竟然直接找到了原始病历。
一时间,他捏着病历的手指微微发紧,偷偷抬眼看向何望轩,一时不知这位导师的目的。
何望轩静静看着他神情变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温和。
“如果你是在场的主治医师,你该如何处理啊?”
郝汉民喉咙微微发紧,定了定神,勉强恢复往日的沉稳。
“按常规诊疗规范,这个患者肝部损伤、疑似腹腔内出血,首先要立刻禁食、卧床、监测生命体征,快速补液抗休克,同时完善增强CT,明确损伤分级。”
他顿了顿,目光不敢与何望轩对视,只落在病历上:
“如果出血持续,就需要急诊介入栓塞,或者直接开腹手术止血、修补肝脏……这是国内外公认的标准流程。”
何望轩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如果,患者送进来时情况危急,等不到造影、等不到手术,出血已经止不住了呢?”
郝汉民心头一沉,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
“那就……只能一边抗休克,一边尽快手术,争分夺秒。”
“争分夺秒?”
何望轩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了敲病历。
“最坏结果是什么?”
郝汉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肝腹水,肝功能坏死,肝局部切除。”
“情况继续恶化呢?”
何望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一点点扎破郝汉民强装的镇定。
“……肝衰竭、多处脏器功能衰竭、患者死亡。”
空气瞬间沉得吓人。
“可这上面写得很清楚——针刺之后,出血明显减缓,血压稳住了。”
何望轩目光微沉。
“你作为西医专家,觉得这一段,是写上去好看的,还是真能救命?”
郝汉民捏着病历的手微微一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此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段不是编的,那真的是逆天。
可这话,他不能说,更不敢认。
何望轩目光骤然锐利,身体往前微微一倾:
“那咱们就继续讨论,如果这名患者是肺部微细血管出血,亦或者脑部微细血管出血呢?”
郝汉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嘴唇动了动:
“肺部、脑部微细血管出血……那都是人体生命禁区。位置深、血管细、压力高,开胸开颅风险极大,手术介入也未必能精准止血,临床上很多时候,只能靠药物保守止血,靠患者的求生意志、靠…..听天由命。”
何望轩眼睛一厉,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心上:
“听天由命?”
他指着病历,一字一顿:
“你知道这篇论文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
郝汉民终于明白,何老半夜找他,根本不是审论文。
何望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专家特有的严谨与威严:
“你这篇论文,作为最原始记录留在我这里,听明白了吗?”
“明白!”
郝汉民连忙应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
“另外,你电脑里,或者其他任何地方保留的所有备份,立即封存。未经允许,不准拷贝,不准外传,不准对任何人提及论文里的病例内容,更不准泄露半点关于针刺止血的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不容违抗的命令:
“这不是学术要求,是纪律。”
何望轩当年退休时,就已经是实打实的高级干部。到了他这个级别,即便是名义上退休,也是退而不休。他一句话,能直通高层;他一个要求,保健系统、医疗系统、地方院校,无人敢怠慢半分。
郝汉民心头一震,连忙挺直身子,郑重点头:
“是!领导!我马上回去处理,保证执行”
听到这话,何望轩满意的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签了名的论文,眼神深邃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