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何望轩坐在中医药大学专家宿舍的书桌前,缓缓倒了一杯温热白开水——这是他坚持了数十年的养生习惯。
他今年已是七十五岁高龄,三高缠身多年,平日服用自己调配的中药汤剂调理。
今夜尤为特殊,他特意提前半小时服下一片降压西药,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桌上摊着的,是郝汉民的博士论文,这已经是第三稿。
前两版,都被他毫不客气地打了回去。
郝汉民仗着一身扎实的西医底子,字里行间总藏不住对西医的推崇,有意无意地贬低中医。
言语偏激、立场偏颇,每次读罢都气得他胸闷头晕,血压上冲。今晚他提前服药,便是为了有备无患。
说起来,何望轩本不愿收这样一个心不向中医的学生。
可他身为国家保健委专家,地位越高,有些关系便越不能随意推脱。
郝汉民是省属医院副院长,又同在保健系统,服务的都是省市高层干部,是实打实的实权少壮派。
日后他在地方走动、开展工作,少不了要借重这样的人。
更何况还有高人说情,这样的关系,推不得。
起初,何望轩只是以放松的姿态靠在椅上,指尖随意地翻过纸页,眼神散漫,并未抱什么期待。
可随着阅读深入,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原本松弛的肩膀一点点绷紧,腰背缓缓挺直。
脸上的随意与淡然,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严肃。
那双阅尽医书、见过无数疑难杂症的眼睛,紧紧盯在纸面,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要从字里行间,看出执笔之人真正的心思与功底。
这一稿,和前两版,截然不同。
逻辑严谨,立论中正,不再非黑即白地贬低中医,也不盲目吹捧西医,反而客观论述针刺疗法的临床价值,甚至对经络学说的表述,都变得克制、科学、无懈可击。
何望轩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对劲。
以郝汉民的脾性与学识,绝不可能改得如此彻底、如此精准,甚至连学术漏洞都补得严丝合缝。
当读到郝汉民论文中明确提出针刺经络麻醉与止血功效,并附上详实临床数据与病例佐证时,何望轩猛地一震,脸色骤然一变。
他指尖死死压着论文,目光钉在那一行字上——西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临床病例。
后面只标注了大致月份,没有精确日期,可每一例的症状描述、针刺穴位、止血效果、麻醉时长,都写得清晰确凿,看上去绝非凭空杜撰。
何望轩心脏猛跳,再也坐不住,伸手便去摸桌上的座机。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事关重大、他要控制消息,还必须亲眼见原始病历,亲自核对病案!
他几乎是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匆走到门边,一把抓过衣架上那件中医药大学专属的白大褂,每次来校,他都会象征性坐诊几天、开一场讲座,这件白大褂一直挂在这里。
此刻他顾不上半点从容稳重,步履急促地直奔附属医院门诊楼。
黑夜,医院办公楼早已一片寂静,门诊楼亮着灯,偶有急诊患者进出。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值班医生抬头一看,瞬间愣住,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
“何、何老?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何望轩平日里待人温和儒雅,走路极少如此急切,可此刻脸上半点随和皆无,语气里带着威严与不容置疑:
“把医务科的人叫过来,我要查原始病历档案。”
值班医生心头一紧,想说医务科早已下班,可话到嘴边又闭上了,立刻拨通了医务科主任与分管副院长的电话。
很快医务科几个主任、分管副院长便披着外套匆匆赶来,一行人神色紧张,簇拥着何老走进档案室。
“何老,您慢点,别着急,身体……要紧。”副院长也没看过何望轩风风火火的样子,小心翼翼开口。
何望轩根本没心思回应,只是把所需医案大致日期说了一下
他原想开口让医务科直接调取相关病例,可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此事太过重大,半点儿风声都不能走漏。
在他看来,针刺麻醉并不算稀奇,上世纪我国便已有大规模临床实践,留下过详实医案与丰硕成果,早已是业内公认的事实。
可利用针刺对人体微细血管进行精准止血——这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还属首次临床突破。
一旦证实为真,那绝不是简单的论文加分,而是足以改写外科急救、颠覆现代止血理念的重大医学进步,甚至能直接推动医学领域迈上一个全新台阶。
这已不单纯是中医学上的突破。
如此重磅发现,绝不能在未核实之前,被人提前窥探、传扬出去。
念及此处,何老摆了摆手,压下众人想要上前帮忙的意图,神色凝重得近乎肃穆:
“你们都在外边等候,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不等大家回应,灯光下,老人微微颤抖的手指,一页页翻找着上月所有外伤、急诊、针刺治疗的存档病历。
他的眼神锐利而迫切,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寻找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医学界的答案。
病案室的灯光惨白,落在何望轩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上。他屏着呼吸,指尖划过一叠叠装订整齐的病历,动作稳而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月……外伤急诊……针刺干预……”
老人低声喃喃,目光飞速扫过病案封面,原本平稳的心跳越跳越快,血压隐隐有回升之势,却被他强行压下。
终于,在一叠急诊外伤病历最深处,一行字迹跃入眼帘——
针刺止血,微细血管破裂,针刺创伤止血….
何望轩手指猛地一颤,病历差点脱手落地。
他迅速翻看病历详情:患者情况、取穴位置、施针手法、止血时长、恢复记录……桩桩件件清清楚楚,随诊医生、护士签字、影像报告前后对比,无一不证明这病例千真万确,绝非编造。
何望轩合上病历,枯瘦的手掌紧紧攥着纸页,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推开病案室大门。
门外,副院长、医务科主任一行人依旧惴惴不安地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何望轩神色沉肃,目光锐利,声音不容置疑:
“立刻联系郝汉民,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