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洋场
光绪三十三年四月至光绪三十四年六月
四月初八,汉口租界。
天刚蒙蒙亮,江汉关的大钟就响了。
铛——铛——铛——
一共响了八下。
钟声传得很远,从长江边传到租界里,从租界里传到华界里,从华界里传到平民学堂的院子里。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钟声。
林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那是什么钟?”
陈景仁说:“江汉关的钟。英国人建的。每天早上都响。”
林墨说:“响给谁听?”
陈景仁说:“响给所有人听。可听得懂的,没几个。”
林墨不懂。
陈景仁没解释。
他转身回屋,继续写东西。
钟声响过之后,租界就醒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先是巡捕,穿着黑色的制服,拿着警棍,在街上巡逻。然后是洋行里的职员,穿着西装,提着皮包,匆匆忙忙往办公室走。然后是报童,背着报袋,满街跑,喊着:“新闻!新闻!《字林西报》!《申报》!”
再然后,是那些中国人。
他们从华界那边走过来,穿过铁丝网和木栅栏,走进租界。有的是来做工的,扛着工具,往码头走。有的是来做买卖的,挑着担子,往集市走。有的是来当差的,穿着号衣,往洋行走。
他们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敢东张西望。
一个巡捕站在路口,看着他们。
那巡捕是中国人,可穿着英国人的制服,拿着英国人的警棍,替英国人办事。他看着那些同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老头走得慢了点,被他喝了一声:“快走!”
老头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
巡捕哼了一声,继续站在那里。
江汉关大楼,三楼。
英国人史密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
他是江汉关的副税务司,来中国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看着这条街一点一点变样。从泥巴路变成石板路,从石板路变成柏油路。从矮房子变成高楼,从没灯变成有灯。
他看着那些中国人,从华界那边走过来,走进租界,走进他脚下的这条街。
他问旁边的中国翻译:“老陈,今天有多少人来上工?”
翻译说:“回大人,大概两千多。”
史密斯说:“两千多。一个人一天挣两毛钱,一个月就是六块钱。一年就是七十二块。两千人,一年就是十四万四千块。十四万四千块,够买一条小轮船了。”
翻译没说话。
史密斯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江汉关的月度报告。报告上写着,这个月收了多少关税,运走了多少货物,进来了多少轮船。
他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史密斯。
四月初十,平民学堂。
陈景仁正在教孩子们认字,林墨忽然跑进来。
“陈先生!陈先生!有人找!”
陈景仁放下书,走出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陈景仁愣了一下:“你是?”
那人摘下帽子,笑了笑。
“陈先生,不认得我了?”
陈景仁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老陈?陈翻译?”
那人说:“是。是我。”
陈景仁说:“你怎么来了?”
陈翻译说:“我来看看您。”
陈景仁说:“进来坐。”
陈翻译跟着他进屋。
坐下后,陈景仁问:“你现在在哪儿做事?”
陈翻译说:“江汉关。给英国人当翻译。”
陈景仁说:“当翻译?你不是在学堂里教过书吗?”
陈翻译说:“教过。可教书挣得太少。一家老小,养不活。后来托人介绍,去了江汉关。一个月三十块,比教书强多了。”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翻译说:“陈先生,我知道您看不起我。给洋人当差,丢人。”
陈景仁说:“我没看不起你。”
陈翻译说:“您别骗我。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陈景仁说:“那你为什么还干?”
陈翻译说:“因为得活着。”
陈景仁沉默了。
陈翻译说:“陈先生,我今天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陈景仁说:“什么事?”
陈翻译说:“我儿子想认字。可我没钱送他去学堂。您这儿不收钱,我想把他送来。”
陈景仁说:“送来吧。”
陈翻译站起来,鞠了一躬。
“陈先生,谢谢您。”
他走了。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林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那人是谁?”
陈景仁说:“一个给洋人当差的。”
林墨说:“他来找您干什么?”
陈景仁说:“送他儿子来认字。”
林墨说:“他给洋人当差,还让儿子来认字?”
陈景仁说:“正因为给洋人当差,才知道认字有多重要。”
林墨不懂。
陈景仁没解释。
四月十五日,陈翻译的儿子来了。
他叫陈小毛,十岁,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眼睛很亮。
他站在陈景仁面前,鞠了一躬。
“陈先生好。”
陈景仁说:“你叫什么?”
陈小毛说:“陈小毛。”
陈景仁说:“你爹是干什么的?”
陈小毛说:“在江汉关当翻译。”
陈景仁说:“你爹让你来认字,你想认吗?”
陈小毛说:“想。”
陈景仁说:“为什么想?”
陈小毛说:“认了字,就能看懂洋人写的告示。看懂了,就不怕他们骗人。”
陈景仁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坐下吧。”
陈小毛坐下,跟那些孩子一起认字。
四月二十日,租界。
陈小毛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拐了个弯,往江汉关那边走去。
他想去看看他爹。
江汉关大楼很高,很气派。门口站着两个巡捕,穿着黑色的制服,拿着警棍。
陈小毛走过去,被一个巡捕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陈小毛说:“我找我爹。”
巡捕说:“你爹是谁?”
陈小毛说:“陈翻译。”
巡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等着。”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进去吧。二楼。”
陈小毛走进去。
里面很大,很高,很亮。地上铺着瓷砖,墙上挂着油画,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上了二楼,找到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他爹坐在里面,正在跟一个洋人说话。
洋人穿着西装,很高,很胖,脸很红。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他爹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陈小毛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过了一会儿,洋人说完了,站起来走了。
他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毛?你怎么来了?”
陈小毛说:“爹,我来看看你。”
陈翻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他拉进去。
“进来。别站在门口。”
陈小毛进去,看着那间办公室。
桌上放着好多书,有中文的,有洋文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地图,画着好多国家,好多城市。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街。
陈翻译说:“好看吗?”
陈小毛说:“好看。”
陈翻译说:“你好好认字,以后也能坐这样的办公室。”
陈小毛说:“爹,您坐这样的办公室,高兴吗?”
陈翻译愣住了。
陈小毛看着他。
陈翻译低下头。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可他的声音,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四月二十五日,平民学堂。
陈小毛把在江汉关看到的事,讲给陈景仁听。
陈景仁听完,没说话。
陈小毛说:“陈先生,我爹不高兴。”
陈景仁说:“你怎么知道?”
陈小毛说:“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小毛,你记住。你爹不高兴,是因为他做的事,不是他想做的。可为了活着,他得做。”
陈小毛说:“那以后,我能做我想做的事吗?”
陈景仁说:“能。”
陈小毛说:“怎么才能?”
陈景仁说:“认字。读书。学本事。有了本事,就能选。”
陈小毛点点头。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书,继续念。
五月初一,租界。
江汉关大楼里,史密斯又站在窗前。
他看着下面那些中国人,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匆匆忙忙,还是那么低着头。
翻译老陈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这个月的报告写好了。”
史密斯转过身,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他看完,点点头。
“好。放这儿吧。”
老陈把报告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没走。
史密斯看着他,问:“还有事?”
老陈说:“大人,我想请半天假。”
史密斯说:“请假?干什么?”
老陈说:“我儿子今天学堂有事,我想去看看。”
史密斯说:“你儿子在哪儿上学?”
老陈说:“在华界那边。一个平民学堂。”
史密斯说:“平民学堂?不要钱的?”
老陈说:“是。不要钱。”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去吧。”
老陈鞠了一躬,退出去。
史密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英国上过不要钱的学堂。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那学堂是谁办的,为什么不要钱。
后来他知道了。
是教会办的。为了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认字。
他看着那些中国人,忽然觉得,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
五月初五,端午节。
汉口很热闹。
江上有龙舟赛,一条一条的龙舟,划得飞快。岸上站满了人,喊着加油,喊着号子。租界里也很热闹,洋人们站在阳台上,拿着望远镜看。
陈景仁带着孩子们,站在江边。
李铁柱问:“陈先生,您看过龙舟赛吗?”
陈景仁说:“看过。年轻的时候在山东看过。”
李铁柱说:“山东的龙舟,跟这儿的一样吗?”
陈景仁说:“差不多。”
李大牛说:“我老家也有龙舟赛。每年端午,我爹都带我去看。”
王老根说:“天津也有。我年轻的时候,还划过呢。”
张三说:“真的?您划过?”
王老根说:“划过一次。累得半死,再也不划了。”
大家都笑了。
陈景仁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龙舟赛结束后,陈景仁带着孩子们往回走。
走到租界边上,他们停下来。
租界那边,灯火通明。洋楼里亮着电灯,街上亮着煤气灯,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华界这边,黑咕隆咚的。只有几盏油灯,在风里晃着。
陈小毛问:“陈先生,为什么那边那么亮,这边这么黑?”
陈景仁说:“因为那边有钱,这边没钱。”
陈小毛说:“钱从哪儿来?”
陈景仁说:“从咱们这儿来。”
陈小毛说:“咱们的钱,怎么跑到那边去了?”
陈景仁说:“交税。交关税。交赔款。交了,就没了。”
陈小毛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陈先生,以后我能让这边也亮起来吗?”
陈景仁说:“能。”
陈小毛说:“怎么才能?”
陈景仁说:“认字。读书。学本事。有了本事,就能。”
陈小毛点点头。
他跟着陈景仁,走进黑暗里。
五月十五日,平民学堂。
来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洋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陈景仁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
那人说:“陈先生,我叫胡适。从上海来。”
陈景仁说:“来找我干什么?”
胡适说:“来看看您的学堂。”
陈景仁点点头,领他进去。
胡适看了一圈,问:“这些孩子,都是哪儿来的?”
陈景仁说:“码头上来的,工厂里来的,逃难来的。”
胡适说:“他们学什么?”
陈景仁说:“认字。读书。写自己的名字。”
胡适说:“就这些?”
陈景仁说:“就这些。”
胡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陈先生,您做得对。”
陈景仁说:“对?”
胡适说:“是。认字,是最基本的。认了字,才能看书。看了书,才能明理。明了理,才能做人。”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你留下来,住几天。”
胡适说:“好。”
五月二十日,胡适要走了。
临走前,他跟陈景仁谈了一夜。
他说:“陈先生,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读了很多书。也读了很多中国的事。庚子年的事,我也读过。可您的书,让我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陈景仁说:“什么东西?”
胡适说:“人。普通的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活着的苦,那些该记住的事。朝廷的史官不写这些。可您写了。”
陈景仁没说话。
胡适说:“陈先生,我回去也要办学堂。办大学的学堂。让更多的人,能认字,能读书,能明理。”
陈景仁说:“好。”
胡适站起来,鞠了一躬。
“陈先生,保重。”
他走了。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林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那人是谁?”
陈景仁说:“胡适。留过洋的。”
林墨说:“他也来借火?”
陈景仁说:“他不用借。他自己有火。”
林墨说:“那他来干什么?”
陈景仁说:“来看看,别人的火,烧得旺不旺。”
六月初一,平民学堂。
陈小毛忽然问陈景仁:“陈先生,您见过洋人吗?”
陈景仁说:“见过。”
陈小毛说:“他们长什么样?”
陈景仁说:“跟咱们差不多。就是眼睛颜色不一样,头发颜色不一样。”
陈小毛说:“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厉害?”
陈景仁说:“因为他们有枪,有炮,有船。因为他们认字,读书,学本事,比咱们早。”
陈小毛说:“咱们现在也认字,读书,学本事,以后能赶上他们吗?”
陈景仁说:“能。”
陈小毛说:“什么时候?”
陈景仁说:“不知道。可总会有一天。”
陈小毛点点头。
他拿起书,继续念。
六月初十,租界。
陈翻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忽然有人敲门。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洋人站在门口。
那洋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笑了笑。
“陈先生?”
陈翻译站起来,说:“我是。您是?”
洋人说:“我叫李提摩太。从上海来。”
陈翻译愣住了。
李提摩太?他听说过。是个传教士,在中国待了几十年,办了很多学堂,翻译了很多书。
他赶紧让座。
“李先生,您请坐。”
李提摩太坐下,看着他。
“陈先生,我听说您在江汉关当翻译?”
陈翻译说:“是。”
李提摩太说:“您以前在学堂里教过书?”
陈翻译说:“是。”
李提摩太说:“为什么不当老师了?”
陈翻译低下头。
“挣得太少。”
李提摩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陈先生,我在中国待了四十年。四十年里,我见过很多人。有的当官,有的当翻译,有的当买办。可我最敬重的,是那些当老师的。因为他们做的事,是最根本的。”
陈翻译抬起头,看着他。
李提摩太说:“陈先生,您想不想回去当老师?”
陈翻译说:“想。可……”
李提摩太说:“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办的学堂,给老师发薪水。一个月三十块,跟您在江汉关一样。”
陈翻译愣住了。
他看着李提摩太,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李先生,谢谢您。”
李提摩太笑了。
“不用谢我。谢您自己。”
他站起来,走了。
陈翻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上。
他忽然想哭。
六月十五日,平民学堂。
陈翻译来了。
他站在陈景仁面前,说:“陈先生,我要回学堂教书了。”
陈景仁愣了一下。
“回学堂?哪个学堂?”
陈翻译说:“李提摩太办的学堂。在上海。”
陈景仁说:“李提摩太?那个传教士?”
陈翻译说:“是。他来找我,让我去当老师。”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说:“好。”
陈翻译说:“陈先生,我儿子,就托付给您了。”
陈景仁说:“你放心。”
陈翻译跪下,磕了一个头。
陈景仁扶起他。
“起来。好好教。”
陈翻译站起来,走了。
陈景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林墨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先生,那人是谁?”
陈景仁说:“陈翻译。”
林墨说:“他去哪儿?”
陈景仁说:“去上海,当老师。”
林墨说:“他儿子呢?”
陈景仁说:“留在咱们这儿。”
林墨不说话了。
陈景仁转身回屋,继续写东西。
六月二十日,平民学堂。
陈小毛还在念书。
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陈景仁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小毛,你爹去上海了。”
陈小毛说:“我知道。”
陈景仁说:“你想他吗?”
陈小毛说:“想。”
陈景仁说:“那你为什么不哭?”
陈小毛说:“他说过,男子汉,不哭。”
陈景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摸摸陈小毛的头。
“你爹说得对。男子汉,不哭。”
陈小毛点点头。
他拿起书,继续念。
七月初一,租界。
江汉关大楼里,史密斯又站在窗前。
他看着下面那些中国人,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匆匆忙忙,还是那么低着头。
翻译老陈不在了。
换了一个新的翻译,姓张,也是中国人,也穿着西装,也低着头。
史密斯忽然想起老陈。
那个在他手下干了三年的人,总是低着头,总是说“是”,总是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走了。
去当老师了。
史密斯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有勇气。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报告。
他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史密斯。
还是那个名字。
七月初十,平民学堂。
晚上,陈景仁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月亮很亮。
他说:“今天,咱们不认字。咱们讲故事。”
孩子们坐好,等着。
他开始讲。
讲租界的事,讲洋人的事,讲那些在洋人手下讨生活的人。
讲陈翻译,讲史密斯,讲李提摩太。
讲完了,他说:“你们记住。洋人也是人。他们有的好,有的坏。可不管好还是坏,他们都比咱们强。因为他们有枪,有炮,有船。因为他们认字早,读书早,学本事早。”
孩子们听着。
他说:“咱们现在认字,读书,学本事,就是为了以后能跟他们平起平坐。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得像个人。”
孩子们点点头。
陈小毛忽然问:“陈先生,我爹在上海,能跟他们平起平坐吗?”
陈景仁说:“能。”
陈小毛说:“什么时候?”
陈景仁说:“等他教的学生,也认字了,读书了,学本事了。等那些学生,也去教别人。等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能。”
陈小毛点点头。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光绪三十四年六月,平民学堂。
陈景仁又病了。
这回比上次重。
他躺在床上,起不来。
林墨、林旭、刘复、李铁柱、李大牛、王老根、张三,还有那些孩子们,围在他床边。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说:“我没事。歇几天就好。”
孩子们哭了。
他说:“别哭。哭了,就看不见路了。”
孩子们擦掉眼泪。
他说:“你们记住。认字,读书,写自己的名字。记住了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了那些活着的苦。以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孩子们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睡了。
窗外,月亮很亮。
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