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溃败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下旬至八月初
七月二十一,天还没亮,北京城里的枪声就停了。
不是不打了,是没什么可打的了。
清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义和拳的人更是跑得干干净净,那些前几天还喊着“刀枪不入”的大师兄们,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穿号衣的清兵,有裹红布的拳民,也有穿着普通衣裳的百姓。血淌了一地,已经黑了,招来一群一群的苍蝇,嗡嗡嗡地飞。
一个老太太从门缝里往外看,看了半天,缩回去,把门闩上。
隔壁院子里传来哭声,哭得很惨,一声一声的。
没人敢出去看。
英国使馆里,窦纳乐一夜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道。街上偶尔有几个洋兵走过,皮靴踩在石板上,橐橐响。
秘书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公使!咱们赢了!”
窦纳乐回过头,看着他。
秘书愣了愣:“公使,您不高兴?”
窦纳乐说:“高兴?高兴什么?”
秘书说:“咱们打下来了!北京城是咱们的了!”
窦纳乐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去街上看看,看看那些尸体。看看那些死人。看看那些被烧的房子。然后你再告诉我,该不该高兴。”
秘书低下头,不说话了。
窦纳乐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黑乎乎的血迹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战争是地狱。
不管赢还是输,都是地狱。
七月二十二,联军开始在北京城里大肆搜捕。
说是搜捕义和拳,可抓的人里头,十个有九个是普通百姓。有的一看是年轻人,抓。有的一看穿得破,抓。有的一看长得凶,抓。有的一看眼神不对,抓。
抓到就审,审不出来就打,打不出来就杀。
崇文门外头,一天杀了三十多个人。尸体堆在城墙根底下,没人收,臭了。
一个姓孙的年轻人被抓去了,他娘跪在联军指挥部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求他们放人。
门口的哨兵听不懂她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走。
她不肯走,一直跪着,一直磕头。
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死在门口。
她儿子早就被杀了,尸体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七月二十三,太原行宫里,慈禧接到了北京城破后的第一份详细战报。
战报是奕劻派人送来的,写得很长,从五月二十宣战开始,写到七月二十城破,写到最后那些溃败的场景。
慈禧看完,手在发抖。
她把战报递给荣禄:“你看看。”
荣禄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慈禧开口:“荣禄,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荣禄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慈禧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敢说?哀家知道你不敢说。哀家自己说吧——哀家做错了。错得离谱。”
荣禄跪下:“老佛爷,您……”
慈禧摆摆手:“起来吧。哀家不是要听你安慰。”
荣禄爬起来,站在一旁。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载漪那个混账东西,骗哀家说洋人要归政。哀家信了。刚毅那个糊涂东西,说义和拳能打。哀家也信了。现在呢?洋人打进北京了,紫禁城让人占了,老百姓死了不知多少。哀家这个太后,跑到这太原府来,吃窝头,喝凉水,跟逃难的似的。”
她睁开眼,看着荣禄。
“荣禄,你说,哀家是不是活该?”
荣禄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磕了个头:“老佛爷,您别这么说。您是为了大清,为了祖宗江山。”
慈禧笑了:“为了大清?祖宗江山?祖宗江山让哀家弄成这样,哀家怎么有脸去见祖宗?”
荣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慈禧摆摆手:“下去吧。”
荣禄爬起来,退出去。
慈禧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七月二十四,天津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李铁柱和张老三几个人躲在一间破屋里。
他们已经躲了三天了。不敢出去,怕碰上洋兵。可三天不吃东西,饿得头晕眼花。
张老三说:“得出去找点吃的。再这么下去,饿也饿死了。”
李铁柱说:“我去。”
张老三看着他:“你?”
李铁柱点点头:“我跑得快。”
张老三想了想,说:“小心点。找到东西就回来,别让人看见。”
李铁柱点点头,从后窗翻出去。
他猫着腰,顺着庄稼地往前跑。跑了一阵,看见一个村子,停下来,趴在地里看了半天。
村子里好像没人。他慢慢靠近,溜进村头一户人家。
屋里空空的,灶台上还有半锅凉粥,已经馊了。他顾不得那么多,拿起来就喝。
喝完,又在屋里翻了一遍,翻出几个窝头,一块咸菜,还有一把干枣。
他把东西包好,揣在怀里,转身就走。
刚走到村口,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赶紧趴下,躲在草丛里。
一队洋兵骑马过来,从他身边经过,没发现他。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爬起来,拼命往回跑。
跑回那间破屋,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瘫在地上喘气。
张老三看着他,笑了。
“好小子,有种。”
七月二十五,北京城里,各国公使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窦纳乐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诸位,北京城已经打下来了。下一步,咱们得商量商量,怎么管。”
克林德说:“管?有什么好管的?让清廷那帮人自己管就是了。”
窦纳乐摇摇头:“清廷那帮人,现在在太原,管不了。北京城不能乱,乱了,对谁都没好处。”
西德二郎问:“那窦纳乐公使有什么想法?”
窦纳乐说:“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临时管理机构,由各国共同管理北京城。等清廷回来,再交给他们。”
克林德冷笑:“等清廷回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一年?两年?十年?”
窦纳乐看着他:“克林德公使,您什么意思?”
克林德说:“我的意思是,清廷不回来最好。咱们自己管。”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窦纳乐盯着他,一字一句:“克林德公使,您别忘了,咱们的目的是什么。是赔款,是惩办祸首,是保证以后的安全。不是灭掉大清。灭掉大清,谁来管这片土地?咱们自己管?管得过来吗?”
克林德不说话了。
窦纳乐继续说:“我的意见是,让清廷派人来谈。谈好了,他们回来。谈不好,咱们再商量。”
其他人纷纷点头。
克林德没再说话。
七月二十六,太原行宫里,慈禧收到了一份电报。
电报是李鸿章从北京发来的。他说,他已经开始跟洋人谈了,可洋人的条件太苛刻,他正在尽力周旋。
慈禧问荣禄:“李鸿章能谈成什么样?”
荣禄说:“臣不知道。可臣知道,他一定会尽力。”
慈禧点点头。
她忽然问:“荣禄,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慈禧问:“什么时候?”
荣禄说:“等谈好了,就能回去。”
慈禧笑了笑,没说话。
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七月二十七,保定城外,陈景仁和周先生还在赶路。
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从天津到保定,从保定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到邯郸,从邯郸到彰德府。脚磨破了,鞋磨穿了,可还在走。
周先生说:“快了,再走几天就到黄河了。过了黄河,就是河南。到了河南,离汉口就不远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忽然问:“周兄,你说,北京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不管怎么样,跟咱们没关系了。”
陈景仁说:“怎么会没关系?那是咱们的京城。”
周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咱们得活着。活着,才能想以后的事。”
陈景仁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七月二十八,北京城里,联军开始分区占领。
东城归日本管,西城归英国管,南城归美国管,北城归俄国管,中间那块归各国共管。
每个区的门口都贴着告示,用中文写着:凡我联军所到之处,百姓安堵如常,毋得惊扰。
可那些兵,不惊扰才怪。
日本兵还好些,纪律严,不怎么抢东西。英国兵也还行,抢是抢,可不太杀人。美国兵最老实,规规矩矩的。可俄国兵、法国兵、德国兵,那就没法说了。见什么抢什么,见人就打,见了女人就追。
东四牌楼那边,一天晚上被俄国兵抢了十几家铺子。掌柜的不让抢,被打死了三个,剩下的再也不敢吭声了。
一个姓钱的老头,开了几十年杂货铺,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跪在铺子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路过的洋兵看了他一眼,笑着走了。
七月二十九,太原行宫里,光绪帝忽然开口了。
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从逃出北京那天起,他就一直沉默,谁跟他说话也不应。
这天慈禧正在看奏折,他忽然走进来。
慈禧抬起头,看着他。
光绪帝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慈禧问:“皇上有什么事?”
光绪帝抬起头,看着她:“皇阿玛,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慈禧愣了愣:“什么事?”
光绪帝说:“儿臣想去北京。”
慈禧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
她盯着他:“去北京?去干什么?”
光绪帝说:“去跟洋人谈。替大清的百姓,替那些死了的人,去谈。”
慈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不能去。”
光绪帝问:“为什么?”
慈禧说:“你是皇上。皇上去了,万一出了事,大清的江山就完了。”
光绪帝说:“大清的江山,还有吗?”
慈禧愣住了。
光绪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皇阿玛,儿臣从小被您教导,要当一个好皇帝。可儿臣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除了签条约,赔款,割地,什么都没干过。儿臣想去北京,哪怕谈不成,哪怕死了,也算替大清的百姓,做了点事。”
慈禧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摆摆手:“下去吧。”
光绪帝站着没动。
慈禧说:“下去。这事,哀家不准。”
光绪帝低下头,转身走了。
慈禧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大了。
可她不能让他去。
她是太后,得保住大清的江山。
哪怕江山已经没了。
八月初一,陈景仁和周先生终于到了黄河边。
黄河涨水了,浑黄的水流得很快,打着旋儿,发出轰轰的声响。渡口停着几条船,船夫蹲在岸边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站起身问:“过河?”
周先生点点头。
船夫说:“一人二十文。”
周先生付了钱,两人上了船。
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走。陈景仁坐在船头,看着那浑黄的水,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年轻时也坐过船,从山东到天津,走了好几天。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有力气。
现在她一个人留在山东,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
船夫在旁边说:“这黄河,年年涨水,年年淹死人。可人还得过河,还得活。”
陈景仁抬起头,看着他。
船夫笑了笑,继续摇橹。
八月初二,北京城里,李鸿章再次走进东交民巷。
这回他没见到窦纳乐,也没见到其他公使。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秘书,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
“李鸿章大人,公使们让我转告您,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您回去想想,三天后,我们等您的答复。”
李鸿章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秘书愣了愣,说:“二十五。”
李鸿章笑了:“二十五。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老家读书,想着考举人。你呢?”
秘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鸿章摆摆手:“没事,我就是问问。”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使馆大门,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八月初三,慈禧在太原接到李鸿章的电报。
电报说,洋人的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可他会继续谈。能谈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慈禧看完,把电报放下。
她问荣禄:“你说,李鸿章能撑多久?”
荣禄说:“臣不知道。”
慈禧说:“他撑不了多久了。他老了,身体不好。万一他撑不住,谁去谈?”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说:“臣去。”
慈禧看着他。
荣禄说:“臣是朝廷的官。该去的时候,就得去。”
慈禧点点头,没说话。
八月初五,陈景仁和周先生终于到了汉口。
他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儿果然太平。街上人来人往,店铺开着门,摆摊的吆喝着,有说有笑。洋人也有,穿着西装,戴着礼帽,规规矩矩地走路,看见中国人也不躲。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膀:“陈兄,到了。”
陈景仁点点头。
他们走进城,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话多得很。听说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周老板叹口气:“不容易,不容易。能活着出来,就是命大。”
陈景仁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景仁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他忽然想起孙大娘说过的话:活着就好。
他活着到了汉口。
他得写点什么。
写那些死了的人,写那些活着的人,写这几个月的事。
他爬起来,找店老板借了纸笔,在油灯下写起来。
写了很久,写到油灯快干了,才停下。
他看着纸上那些字,忽然哭了。
那些字,是他的命。
八月初八,李铁柱跟着张老三几个人,终于走到一个叫顺德府的地方。
他们在城外找了个破庙,歇下。
张老三说:“再往南走,就是河南了。到了河南,就安全了。”
李铁柱问:“真的安全吗?”
张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总比北边强。”
李铁柱点点头。
他靠在墙上,看着庙外的天。
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陈景仁。
陈先生呢?他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陈先生还活着。
活着就好。
八月初十,慈禧在太原接到了李鸿章的又一份电报。
电报很短:谈判艰难,臣尽力。
慈禧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电报放下,对李莲英说:“莲英,给哀家拿纸笔来。”
李莲英愣了愣,赶紧拿来纸笔。
慈禧提起笔,想了很久,写下几个字:
“李鸿章:尽力即可。能少赔一分是一分,能多拖一年是一年。太后。”
她把那张纸折好,递给李莲英。
“发出去。”
李莲英接过来,跑了。
慈禧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