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完最后一针，李桂花咬断线头：“借多少？”

　　“两千！”

　　“多少？”李桂花不自觉提高嗓门，她准备插回线团的针，都忘记插回去。

　　陈芬前几天交学费不过十块，都为难了许久。

　　现在陈默一张口就是两千。

　　猪都能买十几头。

　　这个数字如此大，陈芬和陈刚也是一脸震惊，不自觉坐起身子。

　　陈默感觉心头发虚，他强撑着开口：“两千，两千都不一定够！”

　　“你干啥了？要这么多钱？”

　　陈默摇摇头：“不能说！”

　　“你...你...”李桂花手指虚点：“你该不会赌...”

　　“不是，不是，只是今儿不能说，舅舅大姨他们来了，咱们单独说！”

　　“我想做点东西，到底要多少钱，现在还说不好！”陈默补充道。

　　陈芬和陈刚都在，这事不能说的太细。

　　这俩人，一个岁数小，一个没长大。

　　“老二，你知道穷人是啥样子吗？”李桂花收回手，低下头，收拾线团。

　　线不乱，她收拾的很慢很慢。

　　“咱们家，就是穷人中的穷人。”

　　“也就刚刚吃饱饭！夏天，陈芬两分钱的冰棍都不舍得买一根，真是经不起折腾。”

　　将最后一个线头藏在线团里，李桂花一圈一圈沿着线团，看过去。

　　“妈，爷爷奶奶那边指望不上，小叔和大伯那里，你也知道那几个人！”

　　“大后天吃顿饭吧，成不成，都让我去和舅舅他们说一说。”陈默道。

　　李桂花慢慢取下顶针。

　　陈默说的人，是她的兄弟姐妹。

　　而陈默，也是她亲生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

　　“老二，借钱最容易结仇，你舅是这个世上最亲你的人，你说出这话，就是在逼他们。”

　　“他们有个法推脱吗？”

　　“而且，你小姨家刚刚接了新媳妇，哪来的余钱？”

　　“妈，放心好了，我有分寸，而且这事我也有把握！”陈默声音不大：

　　“我也只能找舅舅他们帮忙了！”

　　李桂花抬起头，看向儿子。

　　好一会，她将头偏到一边：“行，不过说好，不管咋样，都要念着你舅舅他们不容易！”

　　话音一落，李桂花情绪也低沉下去。

　　察觉到周围气氛变化，陈芬鬼鬼祟祟拿起作业，躲在角落里写！

　　陈默不再开口，他拨动腕上的手表，心头同样不轻松。

　　借钱！

　　现在要想一切办法去借钱。

　　赵德贵出资两千，自己最少也要拿出来这个数。

　　要想将这事做成，谁都靠不住，包括赵德贵，只有自己靠得住。

　　话语权必须紧握在自己手里。

　　...

　　北阳重工。

　　每个周一都差不多，进车间的工人各个无精打采。

　　只是今儿不一样，刚进二月不久，虽然周日不是二月二龙抬头，但是还有不少人选择去理发。

　　宋班头也是如此。

　　他原本就不长的头发，今儿更短，本来就不小的那张圆脸，现在好像又大了一圈。

　　看见陈默，他咧嘴一笑：“陈工，这边！”

　　循着声音，陈默抬起头：“宋班头，你这发型不错，看起来精神！”

　　“我也这么觉得！”

　　“这么早来车间，啥事啊？”宋班头拿起几份文件。

　　“啊？”陈默环顾四周，龙门铣和机床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面露尴尬：“哎，我走错了！”

　　“太匆忙，老觉得自己该进车间！”

　　“要不是你喊我一句，说不定我走到机台那去了！”

　　宋班头耸了耸肩：“早知道不叫你了，让你嗷嗷干几天活。”

　　“下次别叫我哈！”

　　“没问题！”宋班头附和道。

　　“陈工，这有几份设备产品产出记录，你看下！”

　　“那时候你还在机台上忙活，看看是不是给签个字？”

　　说话间，宋班头将文件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的确是走错路，不过，即便他不走错路，宋班头也得去找他。

　　之前陈默说的，宋班头当天就想明白。

　　就这个项目延误，和车间的确有关系，不过也就那样。

　　最主要还是厂长、主任、部长他们的事，自己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摘干净。

　　陈默提到的设备记录，是个顶好的主意，越想越好。

　　只要能拿出这份文件，不说副主任，至少班头能坐稳。

　　看到这份记录，陈默心中一喜，这个宋班头还算是上道。

　　他接过宋班头递来的钢笔：“宋班头，你这记录做的真细致，整个车间都找不出来！”

　　“这该不会是李主任要求的吧？”

　　宋班头一愣，他能听出来陈默话里有意思，但是一时分辨不出来，是真的，还是调侃。

　　陈默并不抬头看他，他手中钢笔不停。

　　一小会！

　　“好了，你看看！”陈默将签完字的表格递给宋班头。

　　“哦，好！”宋班头伸手接过，他想多问几句，张开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眼前这个陈默，不知道什么时间开始，就有一种陌生感。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是个聪明小伙，遇到啥事抢着干。

　　可现在，完全看不透。

　　陈默拍了拍宋班头肩膀：“你可一定要积极配合李主任工作，否则有啥纰漏，你我可担不起！”

　　“那是肯定！”宋班头不自然地笑着回答。

　　陈默看得出宋班头的不安，但是没有理会，这种不安是合适的。

　　宋班头本来就摇摆不定，他这种状态，才是最好藏住意图的方式。

　　也只有这种状态，才更容易让李主任做出下一步的安排！

　　“宋班头，先忙着，我回了！”

　　“我查了设备保养记录，发现有不少保养超期和保养不到位的，到时候还得你搭把手。”陈默说道。

　　“没事，你说话就行！”宋班头开口。

　　陈默咧嘴一笑，随后走出车间。

　　单单指望一个宋班头，想要甩掉一口大锅，简直是痴人说梦。

　　真正能决定这事的，是综合楼厂长办公室那位。

　　不过，那位职级太高，自己贸然登门也讨不得好。

　　另一位倒差不多！

　　正好工程师的事，这几天都没动静，适合打听打听。

　　心中默默盘算一下，陈默走进综合楼，他轻轻敲了敲刘秘书办公室的门。

　　“笃笃笃！”

　　干净的声音，在长廊里回响。

　　在余音即将消散的时候，办公室传来声响：“请进！”

　　陈默推开门。

　　周一的上午，刘秘书桌子上堆满了文件，他从文件堆里伸出脑袋，看了眼陈默。

　　“陈默？这么早找哥有啥事？”

　　“刘哥，实在不好意思，有事得麻烦下你！”陈默掩上门，搓着手走到桌前。

　　“咱哥俩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说，能办哥肯定给你办了！”

　　刘秘书捏着文件站起身，盯着陈默。

　　“那个，我听说厂里有个工会专向资金，面对职工开放。”

　　“我想借点钱！”

　　“借钱啊！”刘秘书晃了下脑袋，这年头借钱的人多，还钱的人少。

　　粘上就是个麻烦事。

　　尤其是公家的钱。

　　这个陈默表面老实，实际一肚子心思。

　　万一到时候出点事，说自己介绍的，总归是不美。

　　“你要多少？别从工会借，有利息！哥上班几年，还有点闲钱。”刘秘书想了想开口。

　　“一千！”

　　“一千？”

　　“这么多？”

　　“你要干啥？”刘秘书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