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遮天,血洗北剑。
祭剑台已成人间炼狱,断剑残躯堆叠成山,曾经意气风发的北剑弟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墨尘渊魔焰滔天,猩红的眼眸扫过满地尸骸,没有半分波澜,唯有看向福伯抱着苏刚逃亡的背影时,眼底深处那一丝被魔念压制的挣扎,稍纵即逝。
“魔族将士,听令!”
墨尘渊高举墨剑,魔音震彻苍梧山:“追杀苏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废人,绝不能留!”
“遵魔将令!”
数十名魔气森森的魔族修士,身形如鬼魅,纵身跃下山门,循着福伯的气息,疯狂追杀而去。
他们修为最低的,都是筑基境巅峰,为首的魔卒头目,更是半步筑基的狠角色,对付一个丹田破碎的废人,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仆,简直是手到擒来。
福伯抱着苏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在苍梧山的后山小径上。
他本是苏家三代家仆,自幼侍奉苏苍澜,看着苏刚长大,在他心里,苏刚不是少主,是亲孙儿一般的存在。
北剑满门被屠,掌门殉难,少主是苏家唯一的血脉,是北剑唯一的火种!
就算粉身碎骨,就算神魂俱灭,他也要护着少主活下去!
“少主,撑住……撑住啊……”
福伯的声音嘶哑破碎,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墨剑留下的魔焰,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经脉,每跑一步,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刺穿骨肉。
他的筑基修为,早已在挡下那一剑时燃烧殆尽,此刻支撑他的,不是灵力,不是修为,而是一口忠魂不灭的气!
苏刚瘫软在福伯怀里,丹田破碎的剧痛,让他几乎失去所有意识,浑身冰冷,气血倒流,白衣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他能听到福伯颤抖的呼吸,能感受到老人滚烫的鲜血,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福伯……放我下来……你走……”
苏刚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已是废人,丹田尽碎,灵力全失,活着只会拖累福伯,只会让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陪自己一起死。
可福伯却死死抱紧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老泪纵横,嘶吼道:“少主胡说!老仆活了一辈子,无儿无女,苏家待我恩重如山,老仆的命,早就卖给苏家了!”
“掌门走了,北剑没了,你若再死,苏家就绝了!老仆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要送你突出重围!”
“你要活下去,要报仇,要重建北剑!这是掌门的遗愿,是老仆的执念,是整个北剑万千英魂的期盼啊!”
字字泣血,声声催泪。
苏刚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父亲死了,恩师叛了,宗门没了,唯有这个年迈的老仆,用残躯为他撑起一片生路。
这份恩情,重逾千斤,此生此世,永世难忘!
这,便是他日后倾尽一切,也要守护五大恩人的初心!
此刻,身后的魔气越来越近,魔族修士的狞笑,清晰地传入耳中。
“老东西,跑不动了吧?把苏刚交出来,饶你全尸!”
“一个将死的废人,一个油尽灯枯的老狗,还想螳臂当车?”
追兵已至!
福伯猛地停下脚步,将苏刚轻轻放在一处隐蔽的石缝之中,双手颤抖着,为他理了理染血的衣襟。
“少主,这里隐蔽,魔族一时找不到你。”福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仆今日,便在此为少主断后,以死殉主,全我忠仆之节!”
“福伯!不要!”
苏刚目眦欲裂,想要伸手拉住他,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站起身,拔出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是福伯随身多年的佩剑,从未出鞘,今日,为了护主,他要以残躯,战魔族!
福伯转过身,佝偻的身躯,在漫天魔气之下,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挺拔。
他握紧铁剑,周身仅剩的精血,尽数燃烧,化作一抹微弱的灵光,笼罩全身。
“苏家老仆福伯,在此,挡尔等狗贼!”
一声怒喝,震彻山林。
老人手持铁剑,孤身一人,直面数十名魔族追兵,没有丝毫畏惧,没有半分退缩。
魔卒头目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戏谑:“老东西,找死!”
话音落,数名魔卒同时出手,魔刃横空,斩向福伯。
福伯挥剑格挡,锈剑与魔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噗嗤!
魔刃穿透他的肩头,鲜血喷涌。
噗嗤!
又一刀,刺穿他的小腹。
老人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站在原地,如同苍梧山的老松,狂风摧不折,魔气斩不断!
他每挨一刀,就向前迈一步,铁剑挥舞,哪怕砍不伤魔族,也要挡住他们的去路!
“少主……走……”
“活下去……报仇……”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弱,身躯摇摇欲坠,却始终挡在石缝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最后的防线。
魔卒头目被彻底激怒,一脚将福伯踹飞出去,老人重重砸在岩石上,口吐鲜血,再也站不起来。
“老不死的,碍眼!”
头目举起魔刃,就要斩下福伯的头颅。
就在此时,天际深处,一道微不可查的魔光,悄然掠过。
墨尘渊的声音,隔着万里,传入头目耳中:“留他一命,废他经脉,种下魔印,我要留着他,看苏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另外,此事,不可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魔帝陛下。”
魔卒头目一愣,连忙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他收回魔刃,一脚废掉福伯的最后一丝生机,种下黑色魔印,冷声道:“追!苏刚必定跑不远!”
数十名魔族修士,纵身掠过福伯的身躯,继续向深山追杀而去。
石缝之中,苏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福伯浴血断后的身影,如同烙印,刻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双向报恩的种子,在此刻,深深埋下。
而墨尘渊那隐秘的指令,也悄然埋下了魔帝暗线的伏笔——他并非全然受控,他有自己的算计,有身不由己的苦衷。
苏刚咬紧牙关,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爬出石缝,爬到福伯身边。
老人奄奄一息,双目浑浊,看到苏刚,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少主……你……逃出来了……好……好啊……”
“福伯!”
苏刚抱住老人,泪水决堤。
“别哭……少主是做大事的人……”福伯抬起颤抖的手,抚摸着苏刚的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北剑的仇,苏家的恨,全靠你了……”
话音落下,福伯的手,无力垂下。
他没有死,却被废尽生机,种下魔印,陷入永久的昏迷,如同活死人一般。
苏刚抱着昏迷的福伯,跪在血泊之中,周身被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包裹。
满门喋血,忠仆断后,苍梧山的风,都在呜咽。
他背起福伯,一步一步,踏入了无边无际的蛮荒古岭。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绝境,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