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打断了重新接过。

　　曹尘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是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隐约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曹家这废物还没死透？”

　　“死？哪有那么容易让他死。少爷说了，今天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好好活着丢人。”

　　“也是，曹家当年多风光啊，现在就剩下这么个绝脉的废物，啧啧……”

　　绝脉？废物？

　　这两个词像是钥匙，插进曹尘脑子里某个角落，轻轻一拧——

　　轰！

　　无数画面炸开。

　　高楼林立的城市，灯火通明的会议室，一份份签着“曹尘”名字的战略文件，还有……一辆失控的轿车，刺耳的刹车声，天旋地转。

　　我是曹尘。曹氏战略咨询的创始人。三十六岁，身家过亿，圈子里人称“那个玩人心的”。

　　然后我死了。

　　不对。

　　曹尘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眼的阳光，他下意识眯起，等视线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片破败的宅院，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他被人用麻绳绑在一根木桩上，手腕磨得生疼。周围站着七八个穿劲装的年轻人，正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他。

　　不远处，一把太师椅摆在正中央，椅子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衣玉带，翘着二郎腿，正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匕首。

　　阳光照在匕首上，反射出的光刺得曹尘眼睛疼。

　　“哟，醒了？”

　　青年抬眼，嘴角挂着笑，站起身走过来。他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曹尘，曹大少爷，”青年走到曹尘面前，蹲下，用匕首拍了拍他的脸，“认识我不？”

　　冰凉的触感让曹尘彻底清醒。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原身残留的记忆正在疯狂涌入——

　　曹尘，十八岁，云城曹家嫡系独苗。天生绝脉，无法修炼，被家族视为废物。三个月前，父母在边境失踪，生死不明。曹家旁系趁机夺权，把他扫地出门。眼前这位，是旁系大少爷曹宏，他那位堂叔的宝贝儿子。

　　今天，曹宏带着人来“探望”他，顺便……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把脸丢尽。

　　记忆到这里，曹尘心里已经有数了。

　　曹宏见他没吭声，也不恼，笑着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些看热闹的人，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当年云城第一家族曹家的嫡系大少爷！三个月前还是人上人，今天呢？哈哈，连条狗都不如！”

　　众人哄笑。

　　曹宏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知道他为什么沦落成这样吗？因为他是个废物！天生绝脉，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到！他爹妈也是废物，出去一趟就回不来了，留下这么个废物儿子——”

　　“你说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该有的语气。

　　曹宏一愣，回头。

　　曹尘看着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爹妈是废物，”曹宏乐了，“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得听！你爹妈要不是废物，怎么会丢下你跑了？要不是废物，怎么会连个消息都不敢传回来——”

　　“所以你是亲眼看见他们死了？”

　　曹尘又问。

　　曹宏被他问得一愣。他当然没看见。曹尘父母是在边境失踪的，那里是禁区，没人敢进。

　　“还是说，”曹尘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有证据证明他们死了？”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小了。

　　曹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冷笑：“少在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他们失踪三个月，要是活着早回来了——”

　　“失踪就是失踪，不是死亡。”曹尘打断他，“你刚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父母死了。如果将来他们回来，你这话就是诅咒嫡系，按家规，该掌嘴三十。”

　　曹宏脸色一变。

　　曹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当然，他们大概率回不来了。但你不敢赌，对不对？”

　　曹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

　　他确实不敢赌。

　　曹尘父母是嫡系，只要没有确凿的死亡证据，按家规就不能说他们死了。今天他敢当众说“死了”，万一将来真回来了，光是这条就能让他在族里吃不了兜着走。

　　这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行啊，”曹宏冷笑，“我说他们失踪了，行了吧？但你呢？你是个废物，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吧？天生绝脉，连修炼都不行，难道不是废物？”

　　他把“废物”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人重新笑起来。

　　对，这才是重点。曹尘父母回不回来另说，眼前这小子是个废物，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曹尘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让曹宏很不舒服。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个十八岁的废物，倒像是个……像是在看猴戏的观众。

　　“你看什么？”

　　“我在看你。”曹尘说，“你带这么多人来看我，费这么大劲羞辱我，图什么？”

　　曹宏一噎。

　　图什么？

　　图爽啊。欺负曾经高高在上的嫡系少爷，当然爽。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很low。

　　“图什么？图替曹家清理门户！”曹宏梗着脖子说，“你这种废物，留着也是丢曹家的脸——”

　　“所以你的意思是，曹家现在的脸面，要靠羞辱一个废物来维持？”

　　曹尘又问。

　　曹宏再次噎住。

　　周围人的眼神开始微妙起来。

　　对啊，曹家现在是旁系当家，要是真厉害，至于专门跑来找一个废物的麻烦吗？这不是欺负弱小是什么？

　　“你他妈少在这儿放屁！”曹宏恼了，一把揪住曹尘的衣领，“老子今天就是要羞辱你，怎么着？你还敢还手不成？”

　　匕首抵在曹尘脸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只要轻轻一划，就是一道血口子。

　　“听说你娘当年是云城第一美人，”曹宏压低声音，笑得狰狞，“你说，我要是在你脸上刻个‘废物’，将来她要是回来，认不认得出来？”

　　曹尘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曹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

　　曹宏一愣。

　　“第一，”曹尘说，“你不该让我开口说话。”

　　“第二，你不该提我娘。”

　　“第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曹宏莫名后背发凉。

　　“——你带的人里，有人想让你死。”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少爷！少爷！不好了！”

　　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惊慌：“老爷让你马上回去！出大事了！”

　　曹宏手一抖，匕首差点划到曹尘的脸。

　　“什么事？”

　　“是、是……”那家丁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凑到曹宏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曹宏脸色骤变。

　　他猛地回头，盯着曹尘。

　　曹尘嘴角还挂着那抹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

　　“我什么？”曹尘问，“你的问题，还不回去解决吗？”

　　曹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一咬牙，收起匕首：“算你走运！走！”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曹尘一个人被绑在木桩上。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世活了三十六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像曹宏这种货色，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眼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勒得死紧的麻绳，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得先想办法把这绳子弄开。

　　还有，曹宏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得搞清楚。刚才那些话，不只是为了激怒曹宏，更是为了观察他身边那些人。

　　那个来报信的家丁，眼神一直在飘，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有意思。

　　曹尘动了动手腕，开始回忆原身记忆里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曹尘抬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断墙后探出头，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

　　她看了看远去的曹宏一行人，又看了看被绑着的曹尘，犹豫了一下，小跑过来。

　　“你、你别怕，”她小声说，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生了锈的铁丝，“我帮你把绳子割开。”

　　曹尘看着她。

　　“你认识我？”

　　女孩摇头：“不认识。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她顿了顿，认真地说，“你说得真好，把他们都说跑了。”

　　曹尘愣了一下，笑了。

　　铁丝割着麻绳，一下，两下。

　　远处，隐约传来喧哗声。

　　曹尘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不管曹家出了什么事，从今天起，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活过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会把他绑在木桩上。

　　未完待续……